2 月 28 日早上,我一醒來就收到相關消息。
手機裡一則則通知跳出,語氣越來越硬,可我的機票 App 仍顯示「正常」,航班狀態沒變,登機資訊也沒變。外面的世界明明已鬆動,系統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人很容易被這種反差拖住,忍不住想,也許還來得及。
我幾乎是衝出門的。不是旅行前那種興奮,而是一種帶著賭注的急迫:趁機場窗口還沒關,先把自己送到機場。一路上,我反覆刷新航班狀態,一邊看消息一邊看時間,腦子裡全是很碎的念頭:如果到了機場才通知取消怎麼辦?如果突然斷網怎麼辦?如果被堵在路上怎麼辦?
快到機場時,我聽見一句話:前個航班返航了。飛機飛出去,又飛回來。那句話像一塊石頭沉進胃裡,我心裡咯噔一下,還是往裡面走。人總有一種固執,只要自己的航班還顯示正常,就還想再試一次。
進到出發大廳,我才發現自己是在跟一個已經結束的故事較勁。出發層被攔了起來,隔離警示帶拉得筆直,通道口站著人,不讓民眾再往裡面走。工作人員幾乎不解釋,只是不斷重複一句:回去,今天飛不了。你問原因,問什麼時候恢復,問到最後,也只剩同一個答案。
機場停飛後,所有人只能原地等待
當下,機場不像平時那樣忙亂:廣播、拖箱聲、排隊的嘈雜。
就像有人把整個空間的聲音調小了──有人坐在椅子上發愣,有人站著不停刷新手機,有人把箱子立在腳邊,像還在等一句「剛剛搞錯了」。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大吵。越安靜,越像一種默認,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一個工作人員看著我說:「go home」(回家吧)。
我拖著箱子出來,機場外的情況更直接。計程車司機圍上來,報價已抬到天價,語氣很肯定,像在告訴你:現在不是你能慢慢討價還價的時候。我沒坐車,轉去找伊朗官方營運的巴士回城,雖然票價漲了一些,但至少還能走。
回城路上,車在自由塔一帶被攔下檢查。持槍的人叫我們下車,搜身、翻包、翻行李,動作顯得相當熟練。我的箱子被徹底打開,東西攤了一地。他們翻得很細,槍口有一瞬間碰到我身上,不疼,但冷。那幾秒很短,卻足夠把腦中裡那點「也許沒事」的僥倖戳破──這不是螢幕裡的消息,它已經跑到你的生活中了。
回到住處後,我和另外兩位朋友碰頭。沒有人吵,也沒有人先崩潰,朋友甚至指著冰箱跟我說,至少囤了幾天的東西,真不行就先待著。但我們隨後聯繫了中國大使館,對方的意思很明確:能儘早離開就儘早離開;如果走不了,就注意安全、就地避難。從那一刻起,問題不再是「局勢會不會更糟」,而是「我們怎麼走」。

開始感覺「事情真的變了」
下午我們還是出門繞了一圈。城市的變化,開始變成一些很細的東西。買饢、買麵包的隊伍明顯變長。人很多、隊很長,但沒有亂成一團。
基本食品開始限量,金額漲幅不會太誇張,所以它不像哄搶,更像一種沉默的囤貨:買的不是今天的晚餐,而是對明天的提防。超市、水果店、藥店都還開著,水、米、藥、水果擺得很滿。物資看起來沒斷,可人心已經開始緊張。那種「緊」不是因為缺乏物資,而是因為不知道下一秒局勢會不會變。

傍晚,我們決定晚上就離開。行李收得很快,也很樸素。護照第一,現金、手機、充電器帶著,再塞一點食物。其他東西再貴、再捨不得,那一刻都得往後放。出發前,司機先把我們送去和朋友告別。
告別很短,互相抱一下,說一句「注意安全」,真正重要的,是朋友交代「如果沒網路怎麼辦」。他教我們怎麼使用內部的聯絡方式,一種不完全依賴常規網路,至少在某些情況下,等我們離開伊朗後,仍可能聯繫上的管道。
那種交代很現實,也很像這一天所有行為及決定的核心──你不再討論抽象的生活風險,只討論斷網了怎麼找人、過不去怎麼辦、到了哪裡算安全。
就在我們告別完、準備上車的時候,附近傳來一個聲音,很像鞭炮「啪」的一下,跟前一晚聽到的聲音很像。
那一瞬間,所有人心都停了一拍。當下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是不是又爆炸了?但也只是一眼對視,大家又把話接了下去。不是不怕,而是你已經沒有精力每一次都顯得慌張。你要走,就只能繼續把事情往前推。
踏上離境的撤離長路
真正上路,大約是晚上 8 點。

夜裡的公路沒有電影式的驚險:沒有一路爆炸,也沒有直接襲擊,壓力來自時間、車流、路況,以及不知道局勢會不會突然再變。不同階段的路程一路塞車,像一條忽緊忽鬆的帶子纏在路上,每一次停下,你都會下意識去看手機;每一次重新上路,你又會擔心是不是只是暫時的。
我們的司機是個年輕的庫德族男生,人很善良,也很倔強。他一路上只有一個念頭──盡快把我們送到邊境,讓我們早點離開。可他實在太累了,夜裡開長途,一個人的疲憊是藏不住的。有幾次車身輕輕一晃,我們的心都跟著一緊,那一刻真正可怕的,反而不是導彈,而是車禍。
說出來有點荒謬,但那是現場的真實反應:你怕的不是難以預測的戰事風險,而是眼前這個善良的人會不會在方向盤上睡著,因為他太想把你送出去了。
路上他也聊起自己的經歷,說這些年吃過很多苦,還給我們看頭上的傷疤,說自己曾被抓、被打了 30 鞭,所以總戴著帽子。你聽得出那不是在講故事,更像一種「早就習慣了」的陳述:說出來,但並不向你索取同情。

途中他接起一通電話,掛斷後,回過頭來告訴我們:外面正在傳一個很大的消息,涉及一名最高層人物,說法是「已經被美方擊斃」。消息的真假當下無法確認,畢竟在那樣的夜裡,消息像風一樣到處飄,真的假的都混在一起。
但司機聽到消息後,那一下很輕的反應,反而比消息本身更真實。他沒有大喊,也沒有明確表現出興奮或悲傷,只是像努力把某種情緒往下按,雖然按得很用力,但我還是看見了。他像輕輕鬆了一口氣,不是慶祝,也不像哀傷,更像某種長期緊緊繃的情緒突然放鬆了一些。
那一口氣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其實也說不準,但你能從一個人的臉上看見這片土地的壓力,也能看見壓力偶爾鬆動時,那一點難以言述的「釋放」。
過境後,手機重新連上網路的那一刻
我們從德黑蘭出發到邊境,用了十幾個小時──晚上 8 點出發,第二天早上 9 點左右抵達阿斯塔拉。到邊境前幾十公里,又有過一次檢查,依舊是搜身、看護照,只是這次沒有把行李全翻開。
最詳細一次的盤問,發生在出境一側。有個像是移民局的官員,把人一個個請進辦公室,問你做什麼、來幹嘛、待多久。整體還算順,排隊的人也不算多。過了伊朗這一邊後,我心裡其實放鬆了不少,心想:「至少這一步過去了」。

亞塞拜然那邊讓我們等了一會,邊防人員的態度友好,現場有人遞熱茶,也準備了一些吃的,讓大家先在旁邊坐著。那種「讓你等,但也別讓你等得太難受」的安排很具體,也很人性。對走了一夜的人來說,一杯熱茶比任何口號更能讓人喘口氣。
但真正讓我覺得自己「出來了」的,不是走過那條線的瞬間,而是手機突然連上網路了。消息一下子湧進、定位恢復,外面的人終於能重新聯繫上你,那一刻我才有種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慶幸,只是「我出來了」,我終於重新連上世界了。
後來有人問我,這一趟是不是很驚險。我想了想,它不是電影那種驚險,沒有一路爆炸,也沒有誇張的逃生。
真正推你往前的,是一件件無法忽略的現實小事:早上看到消息,但 App 還顯示正常、一路衝到機場,卻只看到一個異常安靜的出發大廳、回城路上的搜身、街上排隊買饢的人、決定離開前,朋友教你斷網時怎麼聯絡、上路後真正擔心的不是導彈,而是司機會不會不小心睡著,及到邊境時,一杯讓你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離開的熱茶。
這些事單獨看,都稱不上頭條,但它們疊在一起,你就很難再騙自己:還可以繼續等下去。你不是看見了最壞的結果才走,你只是突然明白,再等下去,你可能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了。
此刻我在首都巴庫的飯店裡寫下這篇文章,心裡其實沒有太多波瀾──這不是一部電影,因為一切都太真實;與其說是逃離,我更願意把它記成一段不會忘記的路。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