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5)年的紐約市長選舉,在創下自 1969 年以來的最高投票人數(超過兩百萬)後,結果正式揭曉:在「三腳督」的激烈競爭中,現年 34 歲的民主黨籍候選人曼達尼(Zohran Mamdani)最終斬獲 50.4% 的過半選票,當選第 111 任紐約市長。
這位在美國政壇資歷不到 10 年、可謂「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眾議員,不僅有諸多「非主流」的標籤在身上,甚至不在美國本土出生、直至 2018 年才正式成為美國公民。他為何能在美國第一大都會、金權關係複雜的政壇「深水區」成功以優勢選票出線,又會對美國政壇產生哪些影響?
創下多項紀錄的新市長

我們先看看曼達尼在整個競選過程中,創下的多項「歷史紀錄」:
- 他是紐約市百年來最年輕的市長。
- 也是紐約史上首位公開其宗教信仰並當選的穆斯林市長。
- 在民主黨初選過程中,他不但淘汰了現任市長亞當斯(Eric Adams)、更擊敗了政治資歷深厚的前紐約州長古莫(Andrew Cuomo)──古莫後來脫黨參選,再度輸給曼達尼。
- 在多數共和黨與民主黨大佬的眼中,曼達尼是「激進左派」的代言人,川普甚至直接稱他為「共產黨員」;曼達尼本人則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並為同名組織 DSA (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的成員之一。
- 因 DSA 與民主黨在諸多政策理念上的差異,民主黨主席、參院領袖等均拒絕為其背書,但曼達尼仍成為少數未獲黨部全力支持而當選的民主黨籍候選人。
很多人都不禁想問,曼達尼究竟何德何能?不僅在短期間從默默無名到高票當選,更掀起了一陣左翼的「青春風暴」?
曼達尼的急速崛起:MZ 世代「整頓政壇」的浪潮

我們可先觀察他的政治綱領和競選口號,管中窺豹一番:曼達尼非常敏銳地關注到紐約市的許多問題:房價與租金極高、生活成本膨脹、貧富懸殊、交通紊亂停車困難⋯⋯這些社會問題在後疫情時代不僅更加惡化,更嚴重地凸顯了美國社會中的階級與世代不公。
他因此主張「建設免費的紐約市內停車區域」、「大幅增加社會住宅的建設」,以及最重要的主張:「劫富濟貧的稅務與經濟政策」。這樣的訴求,無疑對身居紐約的年輕世代極具吸引力:
如今以千禧世代後段和 Z 世代為主的美國「M、Z 世代」(約在 18-34 歲間),普遍被認為是有很高「相對剝奪感」的一代:他們自認與美國的「黃金時代」十分遙遠,雖然身處紐約這座偉大的城市,卻總是為了生計而奔波掙扎,不僅考量物價指數後、收入難以追上父執輩的水平、更面對著幾乎永遠只能望之興嘆的高昂房價。
過去默默無聞的曼達尼自從宣布參選市長後,於是很快抓準這波「年輕世代試圖整頓現狀」的大潮,透過社群媒體、影音平台宣傳自己的理念,並表示自己將成為「川普與其代表的政商利益團體,最大的惡夢」,從而很快獲得大量青年族群的關注與支持。
曼達尼如何擊敗同黨現任市長、前任州長

不過,光用標榜「青年優先、公平正義」等政見訴求年輕選票,顯然不足以撼動紐約這個大都會錯綜複雜的選票版圖──尤其該區長期是民主黨的大票倉,曼達尼憑什麼挑戰同黨的現任市長、前任州長等「政壇大前輩」?
答案是:曼達尼巧妙利用了自己(民主黨內)「邊緣人」的角色,針對民主黨的多項主張,提出諸多色彩強烈的「個人意見」,作為鮮明的區隔。
例如:紐約有著全球金融的核心「華爾街」,卻也有全美最多的流浪漢──在過去幾年,由於亞當斯市長對非法移民的歡迎態度,現在也有著全美最多的非法移民。他們花著政府的稅金,在飯店裡免費居住。
這讓生計不易的人們尤其年輕族群極度不滿,我一位長居紐約的朋友甚至直接稱其為:「亞當斯製造的非法移民大樂園、世界最大的罪犯聚集地」。這也成為現任市長亞當斯民調長期低迷的重要原因──曾在上次紐約市長選舉中囊括近七成選票的他,在初選前的民調卻「一成」不變,最終被迫黯然退選。
對此,曼達尼巧妙地迴避了「是否持續歡迎『無證移民』」的話題,而將矛頭指向川普的「非法驅逐」,與不斷宣揚自己將大量興建社會住宅、讓紐約成為更具包容與公平性的城市等理念,讓選民相信自己雖然也是民主黨一員,但會和亞當斯「走不同的路」。
更鮮明的例子,來自曼達尼對「以巴問題」,以及「富人稅務」的立場上:前者向來是美國政壇的敏感話題,就連民主黨高層也無法對美國的長期盟邦以色列說「不」,但曼達尼卻敢公開宣稱若自己當選市長,將在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訪紐約時「將其逮捕送審」,他並長期聲援巴勒斯坦人,主張以色列在加薩走廊與約旦河西岸的諸多行動,是近乎種族滅絕式的暴行。
在富人稅務的立場上,曼達尼也向來語不驚人誓不休,如他曾公開稱「世界上不應該有億萬富豪的存在」,並主張針對收入在一定水準以上的紐約客,實施類似「富人稅」的增額稅率。這在全球資本巨擘齊聚的紐約市,也是罕有任何候選人敢公開表態的政見。
川普操作「棄保」,仍不敵青年族群草根力量

在上述策略性區隔與充滿渲染力、鎖定青年族群的選戰文案操作下,曼達尼的聲勢扶搖直上,最後甚至逼得美國總統川普也出馬介入市級選舉,直接「放生」在民調中明顯落後的共和黨候選人柯特斯.斯利瓦(Curtis Sliwa),公開呼籲紐約選民票投「相對理性溫和、至少不是共產黨」、脫黨參選的前民主黨籍州長古莫。
即便如此,川普試圖操作「棄保」的陽謀為何仍被徹底擊潰?主要理由有以下幾點:
- 古莫的政策重點聚焦於治安維護、稅收減免和溫和調漲最低時薪。這些政策很顯然對於中產階級及以上的人群,或「家庭優先」的選民來說更具吸引力。古莫成功建立了一個「溫和派政治人物」的形象,甚至被紐約政壇視為「頂級中間派」,但在如今偏向「更左」或甚至「極左」的大量紐約新世代選民眼中,這樣的溫和主張顯然只是老調重彈而已。
- 部分選民在政見之外,其實往往更加關注候選人的道德層面與私生活,因此曾爆出「少女性騷」醜聞的古莫,顯然不是這類選民心中的「白馬王子」,他也因此在參選人厭惡度中過半,反觀曼達尼卻是唯一正面觀感多於負面觀感的候選人。
- 曼達尼主打自己是「非資深的非典型」政治人物,並在論述和政策上都充滿「接地」的訴求:如停車問題、生活成本、兒童教養等等,每一條都讓年輕與經濟相對弱勢選民十分有感。反觀資歷甚深的古莫對比之下,就容易予人「政壇老油條、權貴同路人」的印象。
- 年輕世代選民的一面倒支持:上述種種理由,更在本次選舉中掀起一股超越傳統選票版圖的催票熱潮,即跨世代投票意向的巨大鴻溝──根據選前多項民調,18-34 歲選民幾乎一面倒的支持曼達尼,他們也是對進步議題(如LGBT、最低時薪)等最為在意的群體。反觀在 50 歲以上的選民中,古莫卻拿到了四成以上的支持度、領先曼達尼,也拿到了中間派選民的支持。
然而到了最後開票結果,顯然共和黨選民對古莫這位「中間派」並不買單,但青年族群的網路動員力卻大量落實為投票行為,從而讓曼達尼在數十年來的最高投票率下,成功當選紐約市長。
兩黨建制派的惡夢?美國政壇恐將走向「極左對極右」

曼達尼當選後,不少臺灣媒體將其視為「民主黨回魂」、「民主黨的勝利」、「川普的惡夢」等等。但若稍加深入理解美國兩黨政治的脈絡與現況,其實就能得知今日的選舉結果,對川普和共和黨來說固然是一大「失敗」,但對民主黨的建制派來說,也絕非值得額手稱慶的「勝利」。
因為曼達尼的公開主張與政策,顯然對華爾街巨頭和民主黨的金主們(這兩者身份經常重疊)來說,是令人「極為擔憂」的。從上東區和曼哈頓下城的部分街區的選舉得票即可一覽,很多投票站古莫甚至拿到了六成選票,可見曼達尼並非是華爾街的精英們所喜愛的候選人。
如曼達尼主張對年收入百萬美元以上的市民,普遍徵收 2% 的「富人稅」,光這點就讓民主黨內的大量建制派領袖選擇了緘默不表態支持,部分大咖甚至乾脆轉投對手(古莫)陣營──如美國前總統柯林頓公開力挺,紐約富豪們如避險基金天王艾克曼、雅詩蘭黛家族、前紐約市長兼財經巨頭彭博等也紛紛砸大錢支持古莫。
多數紐約市的「民主黨建制派」與菁英階層都認為,曼達尼的政策顯然對他們「充滿敵意」,甚至就是十足的「激進左派」,更不用說在美國尤其紐約極為敏感、由以巴衝突再次帶起的「反猶」議題上,曼達尼的「挺巴」(他公開宣稱自己「反以」但不「反猶」)立場,更無疑觸犯了民主黨建制派的紅線。
簡言之,曼達尼的主張雖然在紐約多數、尤其年輕市民的心目中是「叫好又叫座」,卻引發不分共和或民主,資深世代與建制派的強烈擔憂。民主黨內的路線鬥爭,更在這場紐約市長選舉中展露無遺──社運出身的曼達尼,非常懂得運用社群媒體煽動人心,使自己即便面臨建制派的處處掣肘,也能在民調和選票上一騎絕塵。他年輕、有幹勁、大膽的政策,也與日漸老化的民主黨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場美國政壇的「世代交替」和「路線對決」,由此發生。
因此,曼達尼的高票當選,無疑已為美國政壇再次投下一枚重磅震撼彈:它不僅會改變紐約市未來 4 年發展走向,更無疑將牽動 2028 年的總統大選。如今大量「激進左派」的候選人,必會更加摩拳擦掌,準備好與建制派、中間派,先在民主黨內、後與川普政權進行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其中,前副總統賀錦麗、加州州長紐森、伊利諾伊州州長普利茲克都被點名,而他們身上都具有與傳統建制派相比更左的政策主張,且都發家於深藍州。
如果說川普將共和黨改造成了「MAGA」黨,那麼就我觀察民主黨則逐漸向「社會民主黨」的方向邁進。未來幾年,我們將很有可能看到一場「極左對極右」的,美國政壇的世紀大戲。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