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
【我的上海交換手記】系列文章:
去(2024)至上海交換的第一個月我就意識到:如果用張愛玲筆下的文字去認識這座城市,那恐怕會為今日的上海大失所望。
到上海之前,我自認算是讀了許多相關資料,認識到兩個形象極端的上海:一個是十里洋場、紙醉金迷,自由、競爭和前衛遠勝台灣;另一個則是在疫情之後剩下空殼,居民們在上海陷入膠著式空轉。
而親身踏足上海後,我發現自己似乎對後者的感受更深。以下我將從空氣品質、扮裝自由和婚姻市場切入,分享交換期間令我印象深刻的 3 段記憶。
「穹頂之下」的上海空污

學校派出的接駁小巴剛駛出浦東國際機場,我就看到遠處的高樓大廈籠罩在一團雲霧裡,摩天大樓的落地玻璃窗上盡是一層黃土,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坨「雲霧」就是空污。
到上海後,我手機裡的氣象和地圖 App 常顯示空氣品質不佳,再加上隨處會吸到二手菸,導致我在上海的前幾天,每天都要花上許多力氣清理自己的呼吸道,覺得鼻腔和喉嚨被上海的各類廢氣重擊。
於是在我發揮歷史系精神查詢文獻後,發現早在 19 世紀中後期,上海就已出現大規模的空污問題。由於鐵路、輪船和汽車的煤煙會導致嚴重的空氣污染,因此讓上海成為「不夜城」的煤氣燈也是污染源之一。
時間快轉到 20 世紀,中國舉國掀起改革開放的浪潮後,1990 年代有許多工廠進駐上海,開發當時還是農田的浦東新區。有許多中產階級外地移民,陸續搬入成為新興工商業中心的浦東,卻也因此不堪當地工廠排放的惡臭所擾;但往往向環保局申訴無果,所以常和廠區發生摩擦。
根據路透社 2020 年的報導,上海估計有 2.7 萬人因霧霾導致的疾病而死,而在上海偵測到的二氧化硫和二氧化氮濃度,甚至比因霾害而聞名的北京還高。近年來境外污染物伴隨冷氣團南下,因此台灣冬天的空污,上海也貢獻了不少來源。
萬聖節禁止 Cosplay,滿街警察成另一種風景

2024 年萬聖節前一週,復旦大學的中國本地學生告訴我們,學校輔導員會特別到宿舍裡,一間寢室、一間寢室敲門「提醒」,禁止同學們參加萬聖節的變裝遊行。如果被抓到萬聖節當天有 Cosplay(角色扮演)的行為,本地學生甚至會被扣「政治立場分數」。
至於我們這些港澳台交換生,過幾天後各寢室也被要求派代表去「開會」。會議中,校方告訴我們不要在校內變裝,否則會嚇到其他師生,想要玩就自己去校外玩。「但校外就會有警察管你了啊。」一位學長聽聞後嗤之以鼻道。
我們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台灣交換生,決定在萬聖節當天,去上海萬聖節遊行最負盛名的巨鹿路看看。當天我們一踏出地鐵站,就在閘門前看到一群警察,制服筆挺、立正合照,走出地鐵站後,也有無數警察不停路過我們。
至於巨鹿路本身,路上可謂人煙罕至,幾家店鋪看起來都門可羅雀,當然更不可能有任何扮裝人士出現。整條路冷清至極,和過去萬聖節變裝遊行的盛況判若雲泥。
當我們從市區巨鹿路回到學校時,也發現校園附近的地鐵站處處是警察,每走幾步就能看到警察成軍結隊迎面而來,「派這麼多警力,只為了抓扮裝,上海也真是辛苦了。」我們幾個台灣交換生如此評價。

過幾天後的課堂上,有位老師在談到被取締的該屆上海萬聖節遊行時,將 Cosplay 禁令詮釋為「國際政治角力的結果」。我思忖,難道不是中國官方高層不滿往年扮裝遊行時,政治嘲諷的元素太多嗎?怎麼又把自己的介意怪罪到國際政治呢?
讀著國際媒體對上海萬聖節的報導,以及中國官方媒體、民間網友的各類辯駁,身為親眼見證上海萬聖節遊行被取締的目擊者,現場真實狀況如何一看便知。
在人民公園「相親角」,見證中國式資本主義
如果要我推薦上海的一個景點,我絕不會推薦外灘、豫園或東方明珠塔,因為令我最印象深刻的,無疑是到人民公園「相親角」的結界裡,感受中國婚姻市場的另一重真貌。

剛踏進「相親角」,就有一名號稱在日本打工多年的大爺攔住我們,他說自己是為了幫姪子找女朋友,姪子是 1995 年出生,和我們這些「00 後」甚是相配。他表示,姪子性格不成熟,所以要找個年紀小的女生較好,「男大女小才好,男生可以帶著女生成長!」
那名大爺還教我們如何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材實料」:首先要看那個人的「社保」(社會保險)繳多少,因為薪水越高、繳的社保就越多,問一個人社保繳多少,等於是側面在了解此人的薪水高低。
但在大爺心中,有沒有房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我們問他「薪水高沒房子」和「薪水低有房子」哪個較好,他毫不猶豫選擇後者,「房子可是金山啊!」由此可見不少中國人對房地產的重視。
我們在「相親角」遇到了一位也是來當看客的俄羅斯男生,他因媒體報導這裡是有名的「marriage market(婚姻市場)」,所以前來參觀。觀察下來,「相親角」內的確有不少白人遊客,但幾乎沒什麼中國家長去搭訕這些外國人,求個洋女婿或洋媳婦。
根據我們的歸納,異性戀男女在「相親角」內被論斤估兩的面向不太相同。以男性而言,有上海戶口為佳,最好是高薪、高學歷、有房,有留學經驗或身材高䠷也是加分項。至於女性,財務要求並不高,但有高學歷會特別受到青睞,如果剛好是相貌端正的美女,那麼一走進結界裡就會成為中國父母的搶手貨。
我的旅伴因為打了唇釘,在「相親角」內不停遭到側目,大爺大媽們甚至出言告訴她:「拿下來會更好」,我們也藉此更認識了他們的審美觀。

結語
我是在 2024 年去復旦交換的,在疫後外企大量撤離、青年失業率飆高、經濟下行的上海,雖說高樓大廈外型依舊,十里洋場風姿不減,但從褪色的招牌、路人隨地亂丟的煙蒂垃圾,以及時不時竄上人行道的電動車都可窺見,「魔都」的魔力正在變化。
我所觀察到的上海人,總是自豪於在二戰前物質匱乏的年代裡,已有了洋樓、電燈和沖水馬桶。而在現今這個電燈和沖水馬桶普及的時代,上海人依舊炫耀自己於 1920 年代已擁有沖水馬桶──儘管沖水系統可能時常故障,屎跡、血漬和泥腳印滿布。
《關於作者》
廖宥甯 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