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過幾位來台的巴西交換生,每當請他們準備家鄉料理分享時,年輕學生們的首選往往是巴西的國民甜點 brigadeiro。這道點心作法簡單,而且在巴西人人愛,想到這裡,他們總會推測,台灣人應該也會喜歡吧?
沒想到,一位交換生朋友曾語帶無奈地告訴我:「這次大學國際週擺攤,我信心滿滿準備要賣 brigadeiro,結果台灣同學兼夥伴們幫忙試吃後⋯⋯居然吐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甜點,竟會讓台灣人「吃到吐」?
Brigadeiro 的滋味
我習慣將 Brigadeiro 翻譯為「巧克力糖球」,外觀就像一顆偏軟的巧克力圓球。讀者們雖然無法直接品嚐,但我可以解析烹調步驟,帶大家用想像先感受它的風味。
先準備一個小鍋,放入小塊無鹽奶油、一罐煉乳及數匙可可粉,加熱後以小火不斷攪拌,避免燒焦。直到整團混合物變得濃稠,就可倒入盤中靜置冷卻。冷卻後,雙手先抹上一層奶油,取適量小塊搓成球狀,再沾上巧克力米,屬於巴西人的經典甜點就完成了。

一般食譜會建議購買可可濃度 50% 至 100% 的純可可粉,但我也看過許多當地家庭,製作時會直接使用家裡現有的巧克力粉代替,如 Nescau、Toddynho 等拿來拌牛奶的當地品牌。因此,整體口味嚐起來就是煉乳的甜、巧克力的甜,再添一點奶油香氣──層層的「甜上加甜」,送進嘴裡。
初遇「糖球」:我的甜度震撼教育
乍到巴西當交換生時,我自栩要「活得像個巴西人」,暗暗發誓對各類食物來者不拒。然而,第一批打擊我的當地「大魔王」,糖球便是其中之一,或者更精確來說,「高甜度」就是終極大魔王本人。
才剛搬進當地人家不久,我就發現巴西人最常見的休閒活動,便是參加生日派對,從學校同學、鄰居小孩,甚至是親戚生日都不會錯過。幾乎每個週末或隔週週末,只要有生日派對,總能看見全家兩大三小一起出發,前往壽星家或派對屋(Casa de Festa),一待就是半天。
某一晚,3 位弟弟妹妹一到家就衝進我房間,興奮地拉我到廚房,高喊:「我們今天搶到了很多糖球!妳快來試試看!」他們神情就像打了一場勝仗般歸來,拉著我跟他們一起打開冰箱門,看著那些掠奪來的「金銀財寶」──各種顏色樣貌的糖球成列在冰箱冷色燈下,除了裹巧克力米的經典款,還有白色椰絲、開心果碎片、粉紅巧克力片、花生粉的各種版本。

「我們特地搶給妳的,妳要吃多少都可以!」
「妳從來沒吃過吧?妳現在就試一顆!」
看他們如此熱情,我心裡馬上聯想到,從喜酒上搶到辦桌菜打包回家的親戚們,想必這些糖球一定是超級無敵美味,他們才會如此費工爭取吧?於是我點點頭答應,他們一口氣拿出了十幾顆放到廚房小桌上,圍在桌邊,吞著口水瞪大眼睛,看我這個外國人的反應。
「從最經典的開始吃,妳先拿這顆黑色巧克力米的。」
「要一口吃掉,很好吃的!」
我照他們說的,把一整顆放入嘴裡開始嚼。黏糊的質地咬著咬著都黏在牙齒上,口水慢慢化開黏稠的甜膩,滑入喉嚨。味道呢?我永遠記得那一瞬間,就像吃麻辣鍋吃太辣一樣,原來吃太甜,也會失去味覺。

濃烈的甜味從口腔上顎直衝我的腦袋,震懾感覺神經,讓我完全無法思考。面對 3 位巴西弟弟妹妹的期待眼神,我只好假裝微笑以對。「還有不一樣口味的,妳吃這個、再吃這個!」他們接續塞了兩三顆不同口味的給我,品嚐後我幾乎快崩潰,只好趁機找個理由說改天再吃,沒想到卻換來他們滿心歡喜地回應:「好哦!冰箱裡還有很多,妳想吃隨時都可以吃。」
我的「甜度」奮鬥史
你以為我會此生再也不碰糖球嗎?我可是沒那麼容易被打敗的!就像辣度可以訓練,甜度也可以。那一週,每次打開冰箱,總會看到那些「金銀財寶」在等我。我鼓起勇氣,慢慢地一次挑戰一顆,為自己特訓。
某次跟巴西家人拜訪一戶鄰居,離去之際,巴西媽媽帶我走進對方家廚房:「我們來看看他們有什麼好吃的甜品(doce)!」果不其然,她在吧檯角落找到一塊以薄布蓋著的褐色長形方狀物,旁邊放著一把小餐刀。她切下一塊給自己,連聲讚嘆:「好吃!好吃!」,接著也切一塊塞進我嘴裡。
碰!又是一記直擊味蕾與腦袋的暴擊。在來得及思考這是什麼做的之前,我的脖子以上已經再次失去知覺,喝再多水也挽救不了。即便如此,我仍勉強地捧場,說著「好吃。」其實,那滋味就像直接咬下一塊要稀釋泡茶的冬瓜糖磚。後來我才知道,這塊褐色硬狀物,真的是純甘蔗糖磚,名為 rapadura。

在巴西,除了習慣在飯後來一小杯咖啡外,更不能缺少一份甜點,這樣才是完美的「甜」足飯飽。因此,許多家庭都會在冰箱或廚房角落備有甜食,可能是自己烤的一塊大蛋糕、燉煮一些甜品、購買幾大板巧克力,或索性就是幾大盒冰淇淋。
家常甜品(doce)的種類更是多元。常見作法是取一大鍋,將任何偏甜的食材、蔬果,如牛奶、過熟香蕉、南瓜、蜜桃、百香果等,與大量糖混和加熱,小火燉煮。最後成品就是能夠擺放更久的「doce de XXX」,意為「XXX 做的甜」。

與當地巴西人家生活在一起,最大的好處是他們能不斷提供「甜味挑戰」,也讓我逐漸養成習慣。最終,我也打下了屬於我的勝仗──站上甜度的巔峰,從上往下看,對各類甜食一覽無遺,不只能分辨其不同,也開始有了「所愛」。
在巴西生活期間,飯後的我習慣去廚房找甜食、喝咖啡一定加糖,最喜歡的披薩口味是巧克力加冰淇淋。偶爾,我也會驕傲地拿著木匙,攪拌一大鍋家常甜品,甚至我們自己在家吃糖球時,從來不另外花時間搓成球,而是直接放在盤子裡,爭先恐後地挖來吃。
(註:以上敘述純屬個人經驗分享,且恐有健康風險,不鼓勵讀者效仿。)
巴西人為什麼要吃到那麼甜?
當有朋友要前往巴西旅行,問起「巴西有什麼好吃的?」,我總會先警告他們,不管食物外觀看起來多美味,務必都先吃一小口確認。因為在巴西,食物往往不是太鹹、就是太甜,千萬要小心!
其實,「巴西甜」與近年台灣熱衷討論的「台南甜」有著類似的歷史脈絡。
西元 1500 年後,葡萄牙殖民巴西,殖民母國看準當地的熱帶氣候環境,將其打造成甘蔗生產重鎮,再大量製糖運回歐洲。彼時,糖在歐洲仍被視為珍寶,但在巴西當地,因糖產量始終充裕、價格也相對便宜,逐漸深入日常。不過,他們仍受歐洲移民的心態影響,將糖視為地位與奢華的象徵,人們會在餐點、甜點、飲品裡盡量多放糖,不僅是為了炫耀,更是一種慷慨待客。
不同於臺南人將糖加進家常菜與市井小吃中,形成「鹹中帶甜」的風味,巴西人的習慣則是將糖不斷疊加在甜點裡,用「甜上加甜」展現文化特色。
進入 20 世紀,隨著工業化的發展,糖與甜味更被各品牌廣告塑造成一種「家庭和樂」的象徵。煉乳、汽水、巧克力等產品的出現,廣告中不斷強調「甜味等於巴西式的快樂」,將飲食與親情綁在一起。就像台灣人習慣以火鍋或中秋烤肉營造團聚氛圍,就巴西人而言,孩童與父母一起製作甜點、打開汽水、分享巧克力,則默默在心中被視為溫暖幸福的家庭形象。

這樣的文化,在我與巴西家人的生活經驗裡具體體現:媽媽幾乎每星期會烤一個圓形蛋糕、爸爸則煮著大鍋的牛奶加糖或香蕉加糖、兄弟姊妹們一起烤布朗尼及搓糖球,甚至出門遊玩時,大家會一起買冰沙、爆米花加煉乳等。這些畫面,逐漸構成了我在巴西的幸福記憶──每一筆都甜膩無比。
「巴西甜」往往甜得驚人,彷彿將好客與熱情化作「高糖分」,再傾注到每一道甜食裡。巴西人總帶著急切的喜悅,想把甜食塞進所愛之人的嘴裡,伴隨一句:「很好吃,你試試看!」對外人而言,這或許難以招架,但對他們來說,這不只是單純的味覺選擇,而是一種文化認同與情感延續──將熱情、愛意與歸屬感,凝結在糖分中的濃烈幸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