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歷經 7 月下旬「大罷免」的政治洗禮之後,美方終於在 8 月 1 日公布,對臺灣多數產品加徵 20% 關稅(半導體除外)。不僅讓原本穩固的臺美經濟夥伴關係出現裂痕,也讓部分企業與民眾開始質疑:當全球政經秩序動盪,美國是否仍是臺灣最可靠的盟友?
目前這項超出市場普遍預期、更高於日本與韓國 15% 水準的關稅,儼然成為一場對臺灣經貿戰略的壓力測試。
筆者認為,這不只是關稅問題,更是信任問題:在過去十年台美關係空前密切的背景下,這一波「戰略關稅」政策象徵美方正從競爭與風險控管的角度,重構與臺灣的經濟連結模式。對企業而言,這意味著出口與投資布局勢必要調整;對選民而言,則可能在 2026 九合一選舉與 2028 總統大選中,掀起一波對「過度依賴美國」的政治反彈浪潮。
美方公布對台關稅稅率後,對臺灣政經衝擊的評估

關稅稅率影響的,首先是(臺灣對美的整體)出口貿易與產值。綜合先前各智庫預期,假設美方實施 32% 關稅,臺灣製造業出口價值恐掉落 ≥21%、總產值則可能下降 5% 以上。即使目前美方公布對臺關稅降為 20%,仍大幅增加了當地進口商成本(尤其相對主要貿易對手國如日韓),削弱臺廠競爭力,讓臺灣出現產業結構與供應鏈調整。
未來,臺灣廠商可能被迫考慮將生產基地移出臺灣,或轉向其他市場與多元化供應鏈佈局,儘管半導體關稅尚未公布,但其他產業如機械、光電、零組件等出口型產業,已立刻面臨巨大壓力。
至於政策因應方面,攤開臺灣政府截至目前所頒佈的政策,包含:「經濟振興基金」(880 億元),提供金融補貼、稅務優惠、就業穩定、行政簡化、產業升級補助等措施;另「追加特別預算」(最高 410 億元),對電費、工業調整支出與特定產業實施價格補貼與就業保護機制;以及「強化談判與外交策略支援」,建立跨部會談判體系,鎖定關稅調降、雙向採購、投資、退出貿易障礙等目標;最後還有承諾「供應鏈與投資合作深化」,增加臺灣企業赴美投資;拓展多邊協定與市場進入管道等。
綜上所述,政府無疑備有一定程度的衝擊因應策略,但輿論也認為多數措施及政策設計偏向短期,而非制度性的長期規劃,加上由於缺乏政策透明度,協商內容不公開,仍引發企業與市場的不安。
尤其截至目前為止的各項政策,相對缺乏提升產業體質的長期投資與制度改革,加上「補貼色彩」過強,更有被美方視為「非關稅貿易壁壘」的風險。事實上,美國商會(AmCham Taiwan)近期亦指出:臺灣應強調其戰略角色,為美國重要合作夥伴、而非貿易對手;經貿關係不應僅靠臨時方案維繫。
職此,筆者認為臺灣應借鏡擁有效談判策略的日本、南韓、新加坡等亞洲鄰國的對美談判經驗,強化「政企合作」與「國際技術合作」,在提升經濟韌性的同時,思索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
參照日韓、新加坡關稅談判的「深層共通點」

日本、韓國與新加坡面對美國關稅壓力時的因應策略,筆者可歸納出以下 3 個「深層共通點」,供有興趣的換日線讀者參照:
首先,美國重視雙邊市場互動與安全政治交換:美方之所以選擇與日、韓、星等國進行協商、重啟關稅稅率談判,而非立即課以「懲罰性關稅」,與 3 國長期與美國的經濟與地緣政治合作有關。尤其日韓皆為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安保盟國,對美軍駐紮、科技供應鏈、晶片供應等合作、區域穩定有關鍵價值。
此外,位於東南亞的新加坡儘管非美「軍事同盟」,卻提供美軍後勤基地、金融中介等角色,以及在印太供應鏈中提供高度戰略彈性。因此,美國即使主張「對等關稅」,仍對上述各國保留談判空間與政治交換之可能性,不因關稅矛盾而傷害彼此的雙邊關係。
再者,日、韓、星三國皆透過產業界「協同出面」共同承擔談判壓力,談判議程之外還有許多配套措施:先由政府出面協商制度設計與協議框架,再由企業界承諾投資、能源採購、供應鏈合作等具體方案。例如:日本汽車業、半導體業界均參與對美供應談判;韓國則由三星、SK 等集團主動提案對美設廠或採購;新加坡由藥品與電子出口商向美國開出合作清單。
此種「政府企業聯合協商機制」,展現出民主國家因應貿易衝擊時的制度韌性,也為美國提供可驗證、可量化的交換條件。
第三,日、韓、星三國皆避免激化與美國對抗、採「非報復性」溝通姿態:不同於中國或部分拉丁美洲國家對美加徵關稅時採「報復對等稅」策略,日、韓、星皆採取:非公開反制,改以強調「供應鏈互惠、投資互利」方式應對,政府說服產業界及大公司「共赴國難」的同時;對外公開發言則謹慎溫和,強調「維持貿易穩定」、「避免升高緊張」以避免刺激美國川普政府。上述軟性姿態的談判策略,成功讓美國民意與國會避免視之為「敵對國家」,保留進一步雙邊經貿合作可能性。
對臺灣的啟示

關於上述各國對美國談判策略,啟示有三:首先,三國皆採取「投資換關稅」,日、韓、星皆承諾長期的巨額投資或採購,換取關稅降低(25% 降至 15% 及10%);其次,三國透過「官民協調參與」,官方主談、企業具體承諾,展現政府與企業協同因應策略;第三,三國對美國「談判政策風格互補」,日韓為主動妥協型、新加坡為理性溝通型,皆避免再予美國升高經貿衝突防止生事端。至於臺灣政府與美方談判期間,「投資換關稅」、「官民協調參與」及「談判政策風格互補」等方面是否符合美方的期待,有待時間來驗證。
美國對臺灣公布稅率為 20%,政府目前強調此為「暫時性關稅」、日後仍有斡旋的空間,筆者建議未來若遭類似關稅威脅,應持續強調與美方的「科技夥伴關係」與「印太地緣戰略角色」。畢竟臺美之間雙邊關係基礎強固,且依然與美國安保、經貿、科技合作緊密。
同時間,對外談判的方式上,筆者建議應及早參考日韓「擴大決策圈」:觀察臺灣本次談判團隊,皆由官方主導/官方智庫輔助,且對外幾乎一率「三緘其口」;未來應可嘗試建立「公私協調平台」以應對重大貿易爭端。與其談判過程「對內不公開」、「對外不確定性高」且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還不如借鏡日韓,讓農業、半導體、電動車供應鏈等產業及早認知對方的要求,並且主動提出可能的因應方式(包含部分優勢產業擴大對美投資),方能將可能的衝擊降至最低。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