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可以叫你 Molly？這樣比較好記。還是你的中文名字？」
這樣的提問，對剛進入國際學校的孩子來說並不陌生。聽起來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卻可能在無形中，把「不一樣」的孩子放在放大鏡下檢視。
我女兒目前就讀於柏林的國際學校，班上同學來自世界各地，名字的拼法與唸法五花八門。身為母親，我原以為這樣的多元環境，自然而然教會孩子們尊重差異──畢竟，他們天天都與「不同」相處。
但很快我就發現，多元的存在，並不代表包容會自動發生。
從「包容」到「傾聽」，家庭中的文化對話練習
某次學校舉辦了一場家長講座，主題是「Creating a Culture of Belonging」──如何在校園中實踐多元文化、包容與平等教育。
講者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難以忘記：「包容不是讓每個孩子都一樣，而是讓他們安心地成為自己。」這句話像一記提醒，讓我反思，我是不是太快對孩子說「沒關係，他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太急著幫她「適應」環境，卻忽略了她真實的感受？
從那天開始，我決定改變做法，不再急著安慰，不再主動解釋，而是先問她一句：「你希望別人怎麼稱呼你？」
從那天開始，我們家的晚餐桌上，多了一個小小單元──「文化雷達時間」。
我們會輪流分享，當天在學校聽到的語言互動、文化差異或令人困惑的對話。我練習不插嘴、不急著修正，只是靜靜地聽她說，而她也開始學會描述自己的感受，而不只是說「還好」。
那是一段雙向學習的旅程：她學會表達，我學會傾聽。
名字成為一個孩子的身分延伸
某次校內講座，講者分享自己曾在學校集會中朗讀繪本《The Boy Who Tried to Shrink His Name》。書中主角是一個名字很長的孩子，為了融入新環境而想縮短名字，但最後，班上同學選擇學會正確地叫出他的全名，讓他終於感受到被尊重與接納。
透過這樣溫柔的故事，學生們開始討論「身分認同」與「包容」的議題。
在那場講座中，家長們也被邀請與附近的人分享自己名字的文化意義、由來，或是否曾為了生活方便而改名、縮短或隱藏名字。這些對話，也正是孩子們在課堂裡經常練習的事。
我還記得女兒一年級剛來柏林時，對講中文的同學產生依賴感。但有時，當外國小孩叫她中文名字時，她會顯得不自在，甚至不願承認那是她的名字。
雖然她從小在國外也有一個英文名字，但當同學問起她的中文名字、有時唸錯、甚至開玩笑時，她會選擇沉默。或許，這就是她當時面對「不一樣」的防衛方式──避免尷尬、不要突出、別讓自己變得太特別。
我從那一刻開始理解，名字，不只是稱呼，更是一個孩子身分的延伸。
一場文化分享促成的「自信回歸」
後來，我主動報名參與一次班級的家長文化分享活動，打算介紹台灣的語言、節慶與名字的故事。女兒聽聞後，起初很緊張，擔心會被問奇怪的問題。
但活動結束後，我翻轉了她的忐忑，也翻轉她心中對「台灣文化會不會被喜歡」的想像。她不但自然地跟同學分享了自己的中文名字，還解釋了它的意思與唸法。那一刻，她的眼神閃著光。
她從一個「希望別人不要注意到中文名字」的孩子，慢慢轉變成「願意主動分享自己文化與名字故事」的人。
我們也開始一起閱讀繪本《Teach Us Your Name》。裡面有一句她特別喜歡的話：
當你正確地叫出我的名字，我覺得自己被看見，也覺得我屬於這裡。
When you say my name the right way, I feel seen. I feel like I belong.
她讀完後對我說：「這句話好像我一樣，讓我有點想哭。」
過去我們常以為辦一場文化週、分享異國點心、貼滿國旗，就是國際教育的全部。但那位講者提醒大家：「文化不只是萬聖節裝扮與國旗牆，而是深入生活、價值與身分的教育。」
真正的包容，發生在每一次正確發音的努力、每一段平等互動的語氣，及一句「你的名字怎麼唸？」背後的誠意。孩子們比我們想像中更敏感，也更快察覺：「我是不是屬於這裡？」
從自我懷疑到自信表達：我陪孩子一起成長
除了名字不同外，女兒也常因身形嬌小而被注意。有次她回家問我：「為什麼我永遠看起來都比別人小？幼稚園的同學都比我高耶！」我知道，這句話的背後，女兒藏著不只是身高焦慮，而是「我是不是不夠好」的自我懷疑。
藉此，我們聊了聊班上每位同學的獨特特質，也一起畫了一張「屬於她的特質圖」。她在上面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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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軟綿綿的黑頭髮，最愛的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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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畫畫，喜歡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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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 3 種語言
最後，她看著我說：「媽媽，其實我很愛我自己。」
那一刻，我知道，她開始把「與眾不同」當成一種資產，而不再只是難以融入的負擔。
現在的她，在學校雖然多半還是用英文名字，但已不再抗拒使用中文名字。甚至，有時會主動告訴新朋友，「我的中文名字是⋯⋯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唸喔。」她的語氣裡，不再有羞怯或閃躲，而是充滿自信的邀請。
而我，也不再急著替她擋下這個世界的不同聲音，而是陪著她，一起練習發聲、練習說出自己的故事，在多元的世界中大聲地說：「我在這裡，我也是這裡的一部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