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的練習》影評:挪威導演獨創「類諮商」敘事法,為婚姻裂痕找解方?

當婚姻出現裂痕,究竟該如何自救?挪威導演莉莉亞英格斯多蒂爾以《關於愛的練習》,透過獨創「類諮商」敘事,帶領觀眾直視情感關係中的盲點與自我傷痕,在冷靜而充滿情感的影像裡,看見學會愛自己、修補親密關係的可能。
《關於愛的練習》影評:挪威導演獨創「類諮商」敘事法,為婚姻裂痕找解方?

片中夫妻進行諮商,試圖修復彼此破裂的關係。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提供

相愛容易相處難,這是萬年不變的感情難題。雙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婚姻諮商協助抽絲剝繭心理,能不能是一種解決之道?

《關於愛的練習》(Loveable)雖是挪威導演莉莉亞英格斯多蒂爾(Lilja Ingolfsdottir)的首部劇情長片,卻藉著精闢點出婚姻關係的盲點,在各大國際影展大放異彩,尤其是在去(2024)年的捷克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一舉拿下 5 獎成最大贏家,迄今更橫掃 14 座國際大獎。

海爾嘉古倫憑《關於愛的練習》連奪 5 影后大獎。圖/海鵬影業 提供

那些征服新世代影迷的「北歐電影」

其實,這並不是挪威電影近年首度在國際影壇嶄露頭角。相信不少台灣觀眾,應該對於 2022 年上映的《世界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記憶猶新,該片是導演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的奧斯陸三部曲最終章,在台灣院線放映期間,依憑對於年輕世代親密關係的深刻描繪,擄獲不少台灣影迷的心;在 2021 年坎城影展,主演蕾娜特萊茵斯薇(Renate Reinsve)更一舉奪下影后寶座。

不只如此,這幾年來,在台灣也能看見不少北歐電影,出現在日常的院線放映中:諸如談論年輕女孩未婚懷孕的《忍者寶寶》(Ninjababy),以大膽、不批判,甚至略帶喜劇的視角,挖掘女孩的青春紀事,輕巧而不說教;或是去年上映的《催眠》(The Hypnosis),瑞典導演以荒謬的催眠戲碼,生猛有力地讓一對創業家情侶「拋開社會拘束」,充滿黑色幽默,給了拘謹的現代人一記當頭棒喝。

綜觀這些北歐作品,除了影像風格多少帶點冷冽的寫實感,也時常為台灣觀眾帶來「北歐愛情觀點」,對於親密關係有不一樣的解讀──本文將討論的《關於愛的練習》也不例外。

本片故事聚焦二度結婚的瑪利亞(海爾嘉古倫 飾),她在家庭與職場之間一再掙扎,渴望在其中取得平衡。然而,她的再婚丈夫西格蒙卻經常出遠門工作,留她一人在家中照顧孩子們,也讓婚姻的裂縫悄悄擴大。在一次爭吵後,西格蒙決心要與瑪利亞離婚,而不願放手的瑪利亞則決定力挽狂瀾,拉著丈夫一起去婚姻諮商,她也開始直面內心,看見最不堪的自己。

在這部既冷靜卻又情感豐沛的電影中,導演如何帶觀眾挖掘角色的心靈深處,創造出一種「類諮商」的電影語言?在故事背景的挪威,伴侶諮商是否真的常見呢?接著我將深度剖析電影的敘事與故事發展,與讀者朋友們一起透過影像,探尋在這位挪威創作者眼中,婚姻裂痕如何得到修補。

  • 小提醒: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獨創「類諮商」的創新視覺語言

《關於愛的練習》以一句諮商師的畫外音開場,她要主角瑪利亞回憶一切的開端,說明她與丈夫西格蒙是如何相識、相戀。

這個開場極其重要,因為它向觀眾揭示,這是一個以「第一人稱」視角訴說的故事。從瑪利亞的角度回憶過去,勢必會有所偏頗,甚或遺漏資訊──但這就是電影想要達到的效果,編導就是要帶領觀眾一起踏上諮商過程,找尋那些沒被發現的情感破碎原因。

為了搭配這樣的敘事策略,全片的鏡頭設計,幾乎都是安靜而理性地觀察著瑪利亞。時而是帶有距離感的鏡位,一如瑪利亞在搬出家門後,獨自坐在窗外夜景前的剪影,迷茫而不知所措;時而充滿煩躁感地在房間裡,讓中景景框裡的瑪利亞有足夠的空間,來回踱步思考;有時,鏡頭則靜靜地聚焦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瑪利亞,忙亂地整理抱枕、等待西格蒙回家,想著要用哪種「態度」面對他。

上述不同視角,拆解出這部電影看似矛盾的兩大敘事策略:重述回憶,是主觀的第一人稱視角;中景鏡頭的距離感,是客觀的第三人稱視角。

《關於愛的練習》劇照。圖/海鵬影業 提供

導演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她讓電影在兩種視角間流暢轉換,一切行雲流水,也切合一般人在諮商過程中的心理感受,也就是一邊主觀回憶、一邊隨諮商師的幫助抽離地看待情緒。整部電影的配樂存在感低調,沒有過多的情緒渲染,一切就像諮商過程,抽絲剝繭、逐步理清頭緒。

除了轉換於兩種視角之間,本片也巧妙運用「資訊不對等」的敘事手法,讓觀眾彷彿一起透過諮商,撥雲見日地理解瑪利亞對西格蒙的情緒勒索。

電影開場 15 分鐘,我們看見瑪利亞獨自一人照顧孩子,又看見西格蒙出遠門,此時觀眾恐怕會深深同情於她,心理暗自譴責西格蒙的「不負責任」,甚至懷疑他是否對感情不忠。不過,隨著電影進入後段,在諮商師的引導下,瑪利亞重新尋找這些爭吵場景中的細節,剪輯節奏也跟著放慢,觀眾這才看出來,是瑪利亞以各種「小動作」、不友善地試圖讓西格蒙感到羞愧,讓西格蒙的關心與愛得不到回饋,進而與她漸行漸遠。

在此,觀眾可以再度留意,編導並沒有過度情緒化地處理這些閃回片段,這些回憶細節的場景,近乎是冷卻的,是理性而抽離地描述瑪利亞當下的行為。擁抱情緒之後,真實地面對自己、不帶憤怒地了解自身,是在理清自我時很重要的一環,而本片成功地以電影語言呈現諮商時的心理狀態,令人相當驚豔。

是「情勒」的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關於愛的練習》劇照。圖/海鵬影業 提供

雖說《關於愛的練習》的電影氛圍,看似不情緒化,但這並不代表本片不具「溫度」。編導不帶批判地呈現所有角色,也無意塑造出傳統故事裡的固化反派,看完電影,你不會認為哪個角色犯了滔天大錯。

就以主角瑪利亞為例,編導透過她與身旁朋友的互動,以及安排她重新思考與母親之間相處的歷程,讓我們看見她之所以形成這些情緒套路,是因為身邊有毒的環境,促使瑪利亞一直以來不夠「愛自己」。

例如,當她與西格蒙爭吵時,身邊好友會告訴她「西格蒙是多麼配不上妳」,而非試著協助她釐清婚姻問題的根源;而瑪利亞的母親,從小就帶給她「故意讓人羞愧」的習慣,甚至將貶低的言語包裝為玩笑話;不只如此,瑪利亞原生家庭缺席的父親,以及她第一段婚姻的失敗經驗,又讓她更害怕失去老公西格蒙。

從電影的第一分鐘開始,我們就看見瑪利亞不斷地釋出幽微訊號,一直在向外求援、尋求他人給她多一點「愛」。舉例來說,她在離家出走前,硬是要才剛剛被她惹怒的老公跟她擁抱;一到母親家中,她最關心的是母親是否有問候她、鼓勵她;在與女兒相處的過程裡,她雖喜怒無常,卻一再試圖接近女兒;甚至在離家出走後,與老公相約咖啡廳面交生活用品,還在街邊上演一場「自我貶低」的自打巴掌給老公看,希望老公給她情緒的救贖。

從這些跡象來看,觀眾能夠共感,觀察出她缺乏的一直是「愛」,只不過她找錯了方向,一味追求別人的愛,卻忘了自己也可以先愛自己。拉開電影的整體劇情來看,整部電影的起始點,就是瑪利亞的一場「虛張聲勢」,透過爭吵貶低老公,目的是為了留住老公。

不過,電影即便聚焦於瑪利亞的個人歷程,但也並未完全「肯定」西格蒙的行為,在這場破碎的關係中,他肯定也有部分責任。不過,正如同諮商師告訴瑪利亞的:「那我們就先專注在妳那一小小部分(的問題),好嗎?」由此可知,編導的敘事主軸是觀照自我,而非一味把手指指向他人。

伴侶諮商在挪威,資源普及嗎?

《關於愛的練習》劇照。圖/海鵬影業 提供

透過前述的電影語言剖析,可以看見「諮商」在本片當中的重要地位。除了開頭以諮商師的問題作為起點,在電影進行過程中,瑪利亞的個人感受也在諮商時得到重視,甚至能夠好好地「休息」。在諮商師的引導下,她透過自我的回憶,找到了自己的問題點,放下尖酸刻薄的情緒勒索。

看到這裡,我也非常好奇,婚姻諮商在挪威真的有這麼普及嗎?

事實上,根據挪威「兒童、青少年與家庭事務局(Bufdir)」的網站資料,當地政府提供免費的伴侶諮商與家庭諮商服務給民眾,不論異性戀或同性戀伴侶皆可享有。這些諮商服務,會幫助伴侶處理他們之間的問題,也能為家庭當中的衝突提供專業協助。

為了營運這項措施,挪威全國各地都設有諮商辦公室,由心理師、社工師及其他專業人員組成,特別針對有年幼子女和青少年的家庭,優先提供協助。

攤開數據來看,挪威雖然是已開發國家,離婚率本來就容易偏高,但這十幾年來呈現緩步下降的趨勢,根據 2022 年的資料,男、女有偶人口離婚率分別為千分之 8.6 及 8.9。至於台灣,在過去十多年來,離婚的比例持續走高,沒有太大的改變;2024 年的有偶人口離婚率,男、女各自為千分之 10.3 及 10.6(經四捨五入),較挪威高不少。

觀看完《關於愛的練習》,並得知挪威政府的相關服務,也讓我不禁想著,若台灣也有了這樣容易取得的心理資源,離婚的問題是否會降低不少;即便仍有離婚發生,或許也能在相對和平的情況下,於第三人的引導中,找出對孩子最好的方案。

「可以被愛」與「能夠去愛」

海爾嘉古倫在片中有一場直擊人心的「鏡中告白戲」。圖/海鵬影業 提供

電影結尾,歷經諮商過程後的自我成長,編導意義深遠地讓劇情留下一個巨大問號:西格蒙是否會重新接受瑪利亞的愛呢?

不過我想,西格蒙回覆的答案,抑或是兩人感情的未來會如何,其實已不再重要了。反倒值得欣慰的是,在瑪利亞獨自挖掘自身問題,並勇敢找到「愛自己」的力量後,她變得更有能力愛人,也更有能力經營一段關係。

本片的英文片名玩了一個很有趣的雙關語:「Loveable」其實並非這個字詞的正確拼法,少了一個 e 的「Lovable」才比較常見。

「Lovable」直譯指的是「可以被愛的」,然而,《關於愛的練習》訴說的並不是一個「可以被愛的人」的故事,而是一個「能夠愛」的成長經驗,因此刻意強調了「Love」這個單字的完整性,將片名定為「Loveable」。

也就是說,我們不該只關注自己是否可以被愛,而是要「Loveable」(be able to love)──歷經療癒與成長,就會更有能力去愛自己、愛別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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