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
去（2024）年下半年，出於對中國這個影響台灣深遠的左邊鄰居的好奇心，我決定去一趟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度來場冒險，於是申請至上海復旦大學交換，有 4 個月的時間觀察這間《QS 世界大學排名》比台大高、在部分酸民眼中「相較之下台大根本是學店」的中國名校。
不得不說，即便語言相近，復旦大學仍帶給我不少文化衝擊，我可以輕易找到許多復旦和台大的相異之處，復旦大學也打破了我對中國名校的一些既有印象。以下，我將分享幾點我所觀察到的「復旦／中國大學 vs 台大／台灣大學」差異，以及我經歷 4 個月交換歷程後的真實心得。
差異一：中國校園多半不對外開放，出入需要驗證身分
在復旦，學生出入校園需要刷學生證驗證身分，方可進入。校外人士如果想要進入校園，需另外申請，或請校內學生以親友身分帶入校園中，但當然還是要填寫相關資料。我詢問在中國其他如北大、清華和上海各校的朋友們，發現這是中國大學自疫情後的普遍現象。
我在復旦的 4 個月內，可以說是深受此政策困擾。因為復旦的主校區又被馬路切成若干個小校區，在上下課尖峰時刻出入校園時，常會有大排長龍的學生擠在馬路上，等待前方的同學刷卡入校，這個情況對學生或往來的校外車輛都十分不友善，甚至有可能帶來危險。
我曾問本地學生對這個規定的看法，他們大多覺得校園若對外開放，「不就讓學校變成公園了嗎？」
然而，在台大這個常常被戲稱「台大／羅斯福公園」的校園待久了，我好像並沒有感受到校園對外開放給我帶來的困擾，校外人士和學生多數時候都能和睦相處，頂多偶爾會聽到有人半開玩笑地抱怨：「台大的牛奶都被校外人士買走了」、「那些杜鵑花到底有什麼好拍照的？」而且，在校園中看到讀小學或幼稚園的小小孩來校外教學，其實也能為學習生活帶來一點療癒和樂趣。
不過，我也在小紅書上看過有復旦的學生抱怨，2024 年暑假，復旦校園開放給校外遊客參觀後，發生了一連串荒唐事件：遊客隨地大小便、亂丟垃圾、在食堂排隊時大肆插隊等。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不少學生控訴，由於校外遊客在復旦食堂消費時，除了食物本身，還要再加上 50％ 的服務費，有遊客為了省錢，竟然向完全不認識的復旦學生要求出借學生證「幫忙付錢」，當事學生拒絕後，還被遊客抱怨和情緒勒索⋯⋯。
看完上述事件後，我想，或許在上海甚或全中國，大學校園不對外開放是較為「明智」的選擇吧。
差異二：除了腳踏車，也允許以電瓶車作為校內交通工具
在中國被暱稱為「電驢」的電瓶車，是除了腳踏車和汽車外，最常出現在校園中和一般馬路上的交通工具。電瓶車與台灣的電動摩托車類似，但在中國騎電瓶車並不需要考取駕照，也因此導致許多交通意外皆與電瓶車有關。
我常打趣中國的電瓶車是「擁有摩托車的引擎和殺傷力，自我認同卻是行人」，這些電瓶車駕駛常將紅綠燈視若無物，使得行人綠燈時過馬路依然心驚膽顫；電瓶車甚至會騎在人行道和斑馬線上，我曾多次親眼目睹電瓶車在斑馬線上逆向行駛，或是不斷對人行道上的行人按喇叭。至於兩段式左轉？我們的要求太多了。
有一回，我騎腳踏車在人行道上，被學校警衛要求下車，「在人行道上腳踏車用牽的！」當我乖乖牽車走路時，卻被身後的電瓶車按喇叭。在人行道上呼嘯而過的電瓶車、一旁視其為稀鬆平常的警衛，以及牽著腳踏車閃到路邊讓路的學生，我想，路上觀察學家應該會很想分析這衝突的一幕。
我有一位同為台灣交換生的朋友，曾在上海台生聯誼活動上，向官方「領導」反映電瓶車帶來的麻煩，殊不知領導回應：「電瓶車是『非機動車』，本來就該騎在人行道上。」這才知道，在中國「機動車」通常指的是汽車，而電瓶車不屬於其範疇。
該領導表示，現在的情況已經比前兩年好上許多，因為前陣子政府要求外送平台管理他們旗下的外送員。在中國，外送員是電瓶車使用大戶，這些外送員也常常為了趕送貨，違反諸多道路交通規範。
在見證過復旦校園中電瓶車、腳踏車大亂鬥的場面後，我不禁回想起禁止摩托車進入校園的台大。雖說台大的椰林大道和各條路上，常有不少腳踏車互撞的事件發生，但至少我們都是「鐵架」，大家設備均等相當公平，沒有拿鐵架和引擎互撞的不對等問題。
差異三：熱水有時間限制、午夜後不能在學校空曠草皮聚集？
老實說，一開始我不太能適應在上海這個標榜「先進」的城市裡，為什麼大學宿舍要限制半夜 12 點後停止供應熱水，直到隔天早上 7、8 點。這項措施使得我們在深夜出門前，必須先洗好澡再出門，當然也有人決心效法歐美人士，睡醒起床再洗澡。
而在北京大學交換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在晚上 10 點半後就停止供應熱水，且北大不少浴室是沒有隔板、只有蓮蓬頭的公共澡堂，大家在澡堂中裸裎相見（延伸閱讀：親身體驗與瀋陽同學全裸共浴的「大澡堂文化」）。此外，北大和部分中國大學的宿舍還有熄燈時間，「但這樣也蠻有儀式感的啦，不然我會一直熬夜」，在華東政法大學的台生朋友如此說道。復旦則沒有熄燈的規定，所以我在那依然過著台灣夜貓子作息。
除了熱水，復旦大學還有另一項令我意外的規範。某天晚上吃飽喝足後，我們幾個台灣和香港的同學走回學校，在復旦大學標誌性建築──光華樓──前方的草皮上坐下，看星星聊人生好不愜意。哪知大約晚上 11 點半時，警衛伯伯突然走過來和席地而坐的一排學生說：「我們 12 點後不開放在這裡聚會喔！」
此時真的很難不懷念起台大，大家老是喜歡半夜在總圖書館（通常簡稱「總圖」）前的草皮躺下看星星，某次期中考前甚至有流星雨，大批同學在凌晨一起看星星和哀嚎人生，這是我台大校園生活的精髓之一。
我向同在復旦交換的台大學姊表示，回台灣後，一定要在凌晨 3 點去總圖前的草皮打滾。
差異四：寫報告被老師、助教「叮嚀」，政治審查無所不在
其實在復旦正式開學前，我們港台交換生早就遇上震撼教育：校方把香港和台灣交換生分在兩個教室，請了一位老師來嚴正表明港獨和台獨的不可取之處，強調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台獨是島內少數人士的錯誤認知！」
至於課堂內的政治審查，我有兩個經驗：第一個是當我在「中國新聞傳播史」報告中，討論到二戰後的台灣狀況時，使用了「台灣國民黨政府」這個詞彙，卻被老師要求修改成「台灣地區當局」，並在該訊息中表示台灣是中國的「省級行政區」，並不是一個國家。
第二個經驗則是在「中國共產黨史」課堂上，這門課是所謂的「思政」（思想政治教育）課，主要是在傳達愛國、愛黨主義的思想。這門課先是助教在課程群組中提醒大家，期中報告「不要做無關的發揮，尤其是涉及政治敏感性的內容」；老師更在宣布期末「論文」（就是台灣的書面報告）時，指出最重要的評分指標是「政治立場」，直言：「政治立場不對的話，助教會聯繫你讓你重寫。」
除此之外，授課老師在簡報或文獻中提到台灣時，必定會寫「中國台灣」。但我也意外於復旦大學的課堂中，老師們引用台灣研究非常頻繁，在社會科學和歷史學的課程中，台灣學者的存在感更是相當強烈，我想這也側面反映出，中國高校其實頗為認可台灣的學術成果吧。
差異五：課堂討論風氣、報告引用習慣很不同
在某次復旦大學港澳台事務辦公室策劃的活動中，我不小心和港澳台辦主任聊起天，主任問我：「你覺得台大和復旦哪裡比較『卷』（源自中國網路用語『內捲』一詞，用以形容內耗式的過度競爭，此處我解讀為『競爭激烈』）？」我當時直接回答他：「台大。」
當然，哪所學校的競爭比較激烈、學習風氣較盛，很難有一致且客觀的評斷標準，而我自己所觀察的面向則較特殊：同樣是上課不專心打開電腦另一個視窗，台大同學不是在趕別科的報告，就是在處理自己的打工或實習副業；而這 4 個月看下來，復旦學生開的視窗，則八成是在打遊戲或滑網購平台。
我也發現，多數復旦學生並不擅長口頭報告，在報告時幾乎不會背稿，而且從頭到尾都盯著電腦螢幕或紙本講稿朗讀，較少和台下聽眾視線交流。相較起來，我在台灣遇到的同學基本上不太會帶稿上台，不僅無損於表達流暢，甚至時常會「插科打諢」講冷笑話或和聽眾互動，兩邊風格不太一樣。
此外，復旦大學報告後 Q&A 環節較少，視老師喜好而定，同學們提問也較不積極，有時甚至需要老師點名提問。和在台大報告完後，就有許多同學磨刀霍霍提問「洗臉」報告者、或者問答雙方直接辯論起來的情況相差甚遠。（不同經驗分享：走出台大後的「震撼」！體驗美國教育現場、課後學習氛圍——UCLA 給我的文化衝擊）
在上海交換期間，我在做分組報告時最受不了的一點，是組員「引用文獻」的習慣並不好。在台大，老師們通常會要求學生在文中引用任何文獻時，須下「註腳」標記你的報告內容引用自何處，對於抄襲和 AI 使用的規範也相當嚴格。
但就我個人觀察，中國同學在報告中，常常只在文章最後附上所引用的參考文獻，讓我困惑於究竟這些文獻是具體在哪段被引用。我也常發現同學交出的作業內容是直接複製貼上生成式 AI 產出的文字，幾經掙扎後還是放棄提醒。
其他我所看到的面向，還包含台大的小考和課後作業頻率較高，我在復旦修到的課基本上都沒有考期中考；復旦的課程鮮少留時間給「討論課」，自然少了同學間彼此交流的機會；此外，復旦的雙主修和輔修門檻較高、相關規範也較不完善，和台大許多人雙主修或輔修另一門學科的風氣相差甚遠。
結語
在比較復旦和台大兩校的差異後，我最有感觸的觀察是台大學生遠比復旦學生更熱烈追求「work hard, play hard」，意即台大同學在讀書之餘，對休閒娛樂、人際關係也十分重視，大學生活中學業不是唯一重點。然而，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課業表現，我遇過太多台大同學可以今晚出門喝酒到半夜，隔天早八的小考依然拿 A+。（延伸閱讀：韓劇演的都是真的！「Study hard, play harder」的韓國留學生活）
總之，實際在中國交換過後，我覺得台灣可以放下過去媒體歌頌中國大學生「卷」、「狼性」、「具有企圖心」，並回過頭來貶抑台灣大學生的論調了。平心而論，以復旦和台大為例，我認為台大同學在學術、溝通表達、外語能力、時間管理和生涯規劃方面的表現，比起復旦大學的學生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為什麼台大的 QS 排名比較低？老實說，這也是我這 4 個月來最困惑的問題。
《關於作者》
廖宥甯 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