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前言：2021 年疫情期間，當時失業的我在半信半疑之中，意外踏入了業內俗稱「菠菜」的線上博彩產業，並為此遠赴歐洲馬爾他，開啟了整整一年的打工人生。如今我已遠離該產業，並在馬爾他開啟新的職涯與人生。回想起來，自己實在無比幸運──因為太多人在這沒有保障可言的「灰色地帶」中遭到詐騙、人財兩失，或者賺到錢卻越陷越深、終至跨越了法律那條紅線。
誠實紀錄這段時間的親身經歷，絕非在鼓勵讀者鋌而走險，加入在台不合法、出國無保障的線上博彩產業，而是希望藉由呈現這個產業中我所接觸到的真實狀況，讓大家正視如今在社會中客觀存在的現象，與巨大的風險。
本系列文章以【馬爾他菠菜實錄】為題，按時間順序連載於《換日線》。部分人名和機構名稱為保障當事人權益將以化名稱之，但不影響文章所述事件之真實性。
前文請見此：《「在歐洲工作，守亞洲工時」與我的雙重疏離感》
系列首篇請見此：《【馬爾他菠菜實錄】（序）：離開台灣之前》
「你快點回臺灣啦！」我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滿是苦澀，訊息來自認識已久的老朋友。在遊戲中，她稱我為師父。
離開臺灣之前，我曾癡迷於一款線上武俠遊戲，並在這款遊戲中認識了不少好友，一群人一起聊天、玩副本、打比賽的日子，曾經是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自己即將出國之際，我也逐漸淡出了遊戲圈，但出國後仍時刻關心這群老友的動態。由於時差和工作關係，現在我已無法隨時與老友們一同參與遊戲活動，但欣慰的是，曾經手把手一起玩的「徒弟」接過了領導團隊的擔子。
過去當團隊氣氛劍拔弩張時，往往都是我出面扮演中央空調的角色，檯面上成員們合作無間，私底下卻不乏我從中斡旋。如今「徒弟」也一一向我訴說離開後的現況，誰與誰撕破臉，誰跟誰又分了手⋯⋯。此時的我卻突然意識到，嘴上說著關心，不過就是自作多情罷了。早在決定離開臺灣的那一刻，我便已將那些藏在心中所有珍愛的事物，也留在了臺灣。不是嗎？
是我，拋棄了他們。
與「Vivian」的線上初遇
遲遲不知該作何回覆的我，此時收到一則訊息，是 Discord 的交友邀請。
「這人的頭貼還真奇怪。」我端詳著，其頭貼是知名網路人物的搞笑照片。我們有著共同的聊天伺服器，是一個我平時很常發言的地方。網路上的怪人其實我見過不少，但抱著有趣的心態仍接受了邀請。
「發錯邀請嗎？」我故作試探。
「就⋯⋯交個朋友。」
「你不會傳什麼奇怪的照片給我吧？」
「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我搜尋該成員在群組中的過往對話紀錄，試圖了解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從名稱、講話、關注的議題來看，大膽猜測對方生理性別極可能是女性──然而我自己有一套網路守則，便是在不熟時一律將對方視作詐騙大叔，這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簡單聊過一陣子，對方卻似乎沒有隱藏自己性別的意圖，並自述她也有玩那款武俠遊戲，因而想認識我。這點我不怎麼意外，畢竟我跟該聊天群主就是在遊戲中認識的，而出國之後，也不時會在該群組分享自己的國外生活。
起初並沒放在心上，然而對方每日都會前來搭話，時而俏皮、關心著我的生活日常，時而使壞、將內容導向曖昧的方向。過程中我一直抱持著警戒心，因為對方就像對我好感度已到一定程度般，反觀我對這個人卻仍一無所知。一日，我玩笑似的詢問對方是否願意進行語音通話，倒是爽快地答應了。
「嗨，有聽到嗎？」熟練的口吻，不變的開場白。
「嗨，有聽到。」是年輕女孩的聲音。
「那麼，該如稱呼？」是的，畫面上顯示了對方的暱稱，但這是我故意的。還記得國中時，曾經有一門課需要填上「自認為最好朋友」的名字。當時一名同學質問我為什麼沒有寫他，猝不及防的問題使我遲疑了一會兒，正當要開口，對方搶先說道：「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你名字填的不是我，但是現在，我知道了。」隨後他向我解釋這是他從一門心理學書籍學到的「技巧」。
當時的我好氣又好笑，覺得自己被設計了。事後進行反思，才發現這確實是很實用的技巧，常見於法庭及各種辯論場合──當律師問出看似無釐頭甚至無邏輯的問題時，其目的是為了降低對手心防、從而露出破綻，這就是所謂「大人的世界」吧？
「Vivian，你就叫我 Vivian 吧。」與對話窗上的名字吻合。
「Vivian。」
「Vivian 不會是開了變聲器的摳腳大叔吧？」
「對呀，還是器官異於常人的那一種。」反應倒是挺快。
「如何？我的聲音符合妳對我的期待嗎？」
「你的聲音，好溫柔。」
「無法透露真實工作」的彼此試探
「謝謝。妳的聲音也很好聽⋯⋯」現實世界中的我，神情嚴肅、話少、情緒淡薄。虛擬世界中的我，有的卻是另一種人格，情感豐富、話多，且風格大膽。
我很喜歡臺灣饒舌歌手熱狗的一首歌《離開》，更特別鍾意裏面一句歌詞：「在 Real World，我用真名說假的話；Another World，我用假名說真的話。」我曾看不清何謂真實的自己，直到後來，才明白很多事情的答案並非絕對。或虛或實，在不同場景中展現的，或許都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
簡單閒話家常過後，坐落於地球兩端，兩個孤獨的靈魂，開始試探著彼此的界線。
「你有叫過女人嗎？」
「什麼？」
「花錢的那一種。」
「猜猜？」還記得剛入職的時候，公司的人事曾告知我們在馬爾他「性交易是合法的」，只是「沒有合法的交易場所」，因此需要自尋門路。反觀在臺灣，合法性交易「只能在專區進行」，然而臺灣基本上「沒有合法的專區」，所以性交易幾乎都可當作非法來看。
這種法規上創造的「模糊地帶」，原來不分臺灣和歐洲皆然。正如馬爾他也與許多歐洲國家一樣，「部分」大麻使用是合法的，但諷刺的是，不合法的，其實也極其容易取得，甚至連路邊雜貨店都有賣。走在路上不時聞到大麻味，真是再日常不過的事。
也因此，公司特別叮囑我們，在這裡千萬別「玩物喪志」、「以身試法」。酒精、大麻與「性」，在歐洲都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罷了，但若不知節制沉迷其中，付出的代價極其高昂。
「你是做什麼工作呀？」可能看我不置可否，Vivian 的興趣很快轉移到下個問題。
「我在軟體公司上班，以前學資訊的。」這是不少「菠菜」同業的標準答案。「資訊公司」、「軟體公司」在臺灣的部分群體的語境中，其實早已成為「線上博弈產業」的代名詞。
「我甚至沒有辦法向她透露自己的真實職業，」突然深有感觸：在亞洲，「見不得光」是進入這行業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撕不掉的標籤，無人理解、沒人傾訴，久而久之，社交圈經常變得封閉，更甚者處在有毒的人際關係中，久而久之，腐蝕心智、禍亂人心。
「看來現在是在做身家調查，然而有人頭貼放的甚至不是本人的照片呢！」我趕快轉移話題，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在網路世界中雖然「職業保密」，但從沒要隱藏真實身分的意思，因此頭貼只放本人的生活照，從而也會對自己的發言格外注意──畢竟所有人都有發表言論的自由，與之相對也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
「你想看我的照片呀？」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特質，而我的特質就是好奇心！真不知這是優點，還是缺點。」
短暫的停頓後，隨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系列年輕女孩的生活照，
風格多變，似乎來自不同時期，當中沒變的，是日後令我魂縈夢繫，
鑲於眼角的那顆淚痣。
「好奇心殺死一隻貓。」
不過那時的我，當然並不知道。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我的「孤注一擲」，馬爾他菠菜實錄（八）》）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