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多年前,我第一次尋求輔導時,內心總是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羞恥感,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陰影正是當時亞洲社會從小灌輸給我們的觀念:只有「精神有問題的人」才會去看輔導、看心理治療。
多年後,我自己成為了一位專業心理治療師,現時在加拿大多倫多執業與生活。如今在面對不同的客戶時,我最希望他們能夠明白──心理療癒,其實是一種日常的需求,而非絕望時才被迫尋找的最後手段。
而每個人的心理會受傷,就像偶爾會跌倒或挫傷一樣再正常不過,更不該是一個應該感到任何羞恥的問題。
心理治療不該是一種羞恥

在華人社會長大的人,對「心理治療」這四個字多半懷有某種羞恥感。甚至即使已痛苦到喘不過氣,依然硬撐著說自己「只是最近比較累」、「睡不好」,去掩飾自己心中的真實憂慮或創傷。究其原因,多半都是怕被人們貼上「異類、心理有問題」等標籤。
事實上,精神狀態出狀況,很可能遠遠比你想像中頻繁。根據「臺灣民眾常見精神疾患盛行率之變遷」研究顯示,臺灣民眾常見的精神疾患包括「憂鬱症」與「焦慮症」,尤其在 30 至 45 歲青壯年族群的盛行率最高。
而在過去 10 多年( 2010 年至 2020 年)期間,精神疾患盛行率達 25 - 27%,相當於每 4 人就有 1 人面臨心理困擾。據臺灣健保署統計數據,15 至 45 歲人群精神科就醫率從 2016 年的 7.4% 增加至 2022 年的 9.5%,增長率雖看似達 27% 之多,但就可能患病的人數比例來說,仍然偏低。
香港也有類似情況:根據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於 2022 年發布的「香港精神健康指數報告」,只有約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評價自己精神健康狀況為「良好」,近一半人表示感到「壓力過大」。精神健康基金會(Mind HK)2021 年的研究更指出,近七成港人曾出現情緒困擾,但當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曾尋求專業協助(詳參考資料)。大多數人即使意識到情緒狀況不穩、也選擇默默忍受、因為「看心理治療」在家族或職場的語境中,仍暗藏某種貶義感。
香港:在無法可依循的狀況下療傷

作為一位曾在香港接受心理治療訓練的從業者,我必須誠實指出香港目前對心理輔導與治療專業的規管仍極度缺乏。在香港,精神健康的服務現時多倚賴醫院精神科醫生及臨床心理學家;除此以外,香港並沒有註冊心理治療或輔導規範,造成在創傷中求助的人,還得具備分辨輔導者專業與否的能力。
問題是,當大眾對心理治療缺乏理解、甚至污名化時,就更容易在心理脆弱時誤信一些看似「專業」、實則無資歷的輔導者。而這種「錯誤協助」帶來的二次傷害,往往比原來的創傷更難處理。
沒有適當規範的結果,就是那些沒有接受足夠專業訓練的人,也能自稱「輔導師」、「心理治療師」等公開提供服務;而受助者在心理最脆弱的時刻,卻可能將內心世界交到受訓良莠不齊的陌生人手上。
最近,香港出現一些心理輔導業界的爭議,其中包括一些網紅老師自稱與學生「義診」、以及有輔導員越界後仍被大學聘請等醜聞。這樣的制度空白、委實令人十分不安。
臺灣與加拿大:從制度裡看見尊重
相較之下,台灣在心理專業的規範上,已邁出重要一步。現行法律下,台灣有兩類心理師具有執業資格:
-
臨床心理師:須取得臨床心理研究所碩士學歷並通過國家考試。
-
諮商心理師:同樣須具碩士學歷並考取證照,專責心理輔導。
這些執業心理師可提供心理評估、治療與諮商,並受《心理師法》規範。但需要注意的是,藝術治療、音樂治療、戲劇治療等「創意藝術治療師」,目前尚未納入國家認證制度內,這也成為未來值得關注的方向。

我目前位處的加拿大安大略省(Ontario),制度上則更為細緻:2007 年省政府通過《心理治療法》,並於 2015 年正式成立心理治療師監管機構 CRPO(College of Registered Psychotherapists of Ontario,機構沒有法定中文名稱,或可稱為安省註冊心理治療師協會)。在安省,心理治療是一項受法律規範的健康照護行為。所有從事心理治療的專業人士,包括藝術治療師、靈性輔導、遊戲治療、職能治療師等,只要提供心理治療,都需依法註冊並接受監管。
根據《心理治療法》(Psychotherapy Act, 2007),只有註冊於官方監管機構如 CRPO 等人,才可合法執行心理治療;未經註冊而從事相關工作屬違法行為,可能會遭到處分甚至起訴(詳見參考資料)。這套制度旨在保障民眾在心理脆弱時所接受的協助是專業、安全而合乎倫理。這樣的規範看似嚴苛,實際上卻是對助人者與被幫助者的雙重保障。
我個人便是以表達藝術治療的身份申請成為安省註冊心理治療師,只要訓練課程符合規定便可申請。不論你的工具是畫筆、音樂還是文字,只要你具備專業訓練,制度等於願意承認治療當中的多元性。
治療,該是每個人都能安心使用的資源

另外,不論在港台或歐美,心理治療的費用通常不便宜,但在加拿大的心理治療,透過保險體系開通了一條出路──例如在安省,由於駕車幾乎人人必須,故在車輛保險中也有涵蓋心理輔導服務。如是車禍受害人,也能透過保險直接申請服務、無需自費;而許多企業員工醫保中也涵蓋面見心理學家、社工、心理治療師的費用。這些制度的設立,都是讓人們更有機會在壓力之初就尋求支持,而非等到崩潰邊緣才「想辦法」。
這樣的資源分配與社會觀念,也深刻影響著居住在這裡的亞洲人──不少移民或留學生來到加拿大後,才第一次學會「求助不是丟臉的事」。
為什麼我們都在療傷,卻沒有人說出口?
長久以來,亞洲社會對於「心理健康」的理解經常停留在表面。我們願意買最好的保健食品、請健身教練、看名醫,但對於內心深處的創傷卻習慣忽視。甚至,當有人選擇就診心理師、服用抗焦慮藥物時,還可能遭受異樣眼光。
但真相是,我們都在受傷,只是沒說出口。
也許,我們需要從改變語言開始。從「你一時不開心罷了」改成「想不想找人談談?」;從「心理師是精神病人才需要的」改成「心理治療是生活的一種整理方式」。
我們不一定要走到崩潰才接受治療。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社會──願意承認情緒、接受脆弱、尊重專業、保護受傷的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