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范毓君(諮商心理師)
有段日子督導提醒我的憂鬱狀況,經過討論後發現自己已達到輕度憂鬱症的診斷標準,「怎麼可能!我是心理師耶!」是我當下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坦白來說感覺挺挫折的,甚至開始擔心起身為心理師的自己是否夠格。
在研究所實習期間,有前輩提點我「如果你離你自己很遠,那要如何靠近個案?」這讓我意識到理解自己的重要性,陪伴著各種情緒狀態的人們外,我同時也在理解著自己,不過我從沒想過我會如此靠近憂鬱。
憂鬱為內在失衡的提醒
直到靜下來後,我開始回溯自己發生什麼事,試圖去找到被我忽略的片刻。也許自己早就應該要停下來休息了,這可能是在之前工作遇到瓶頸的時候、可能是家人離世的時候、可能是上份工作離職的時候、可能是考完證照的時候、可能是寫完論文的時候⋯⋯其實我早已感到疲憊不堪,但外在環境總在催促著我快點前進,而憂鬱就是內在失衡的提醒。
我憂鬱的那段時間其實是可以正常工作的,畢竟最影響我的,並不是與個案談話的這個過程。當時的我躺在沙發上的時間變長了,即使我想動也動不起來,總是覺得睡再多都睡不飽、也不想吃東西;短時間內瘦了 3 至 5 公斤,在團隊工作中我很難有什麼貢獻,看著夥伴們不斷付出心力,我只覺得自己有夠爛,情緒也變得很敏感,常讓身旁的人掃到颱風尾。

在迷茫時我接觸閱讀、上課、接觸靈性療癒、人類圖、家族排列、求神問卜、諮商等方法,不是期待有什麼答案,而是希望能有個方向可以讓我看得更清楚。我和我的心理師談論自己,在話語間充斥著自我批判,我無法控制地陷入自責的迴圈中,我好恨自己這麼無能,我的心理師允許我恨自己,聽著我對自己的各項指責,她並沒有急著否定,而我也漸漸能承認自己生病了。說也奇怪,當我承認自己生病後,情況就慢慢好轉了,我的內在好像騰出了一個空間,允許憂鬱成為我的一部分
憂鬱症教會我的事
曾經我很排斥自己的多種情緒,時常被他人認為想太多,也抗拒在他人面前流淚,我認為這是脆弱、丟臉的表現,直到某天某個課堂,老師看到急著把眼淚擦乾的我說:「我想妳會哭,是因為妳對這件事情很有感覺。」而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被允許存在著,慢慢能接受流著淚的模樣。回顧之前憂鬱的那段日子,我認為憂鬱帶給我幾項學習:
一、放下心理師的傲氣
能進到研究所學習進而成為心理師,是很幸運的一件事,因為心理師的角色在晤談空間內本身就握有權力。在想動卻動不起來的日子裡,反思在諮商室中的幾個片刻,看見了屬於心理師我的自傲,此般傲氣反而拉遠了與來談者間的距離,好像他的憂鬱情緒不被接納。不過,或許他更需要的是平等的理解與陪伴,就像當時憂鬱的我,需要的是「理解而不是建議」,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想好起來了。
二、建立界線的重要性
我的情緒超出負荷有很大的原因,是來自於無法拒絕他人。還記得以前的我,把他人的感受看得比自己還來得重要,且總想著滿足他人的期待,忽略自我的能量有限。久而久之能量的輸出大於輸入,最終走向失衡。
三、尊重自己的時程
說真的,人很難不被環境影響。尤其對於新手心理師的我來說,還正在穩定對於專業能力的自信,看著檯面上的前輩、同儕、朋友們在專業領域中的成就,因而感到急躁。因而強迫自己要快速進步,卻忘了時間與經歷累積,對於能力培養的必要性。

至今仍時常想起前輩和我說的那句:「如果妳離妳自己很遠,那要如何靠近個案?」我想就是因為我曾排斥自己的部分情緒,而使得我與來談者間依然保持著距離。現在的我,能和來談者一起待在黑暗中,面對那些難以碰觸的感受,因為那都是我們的一部分。
憂鬱症患者能成為心理師嗎?
事實上有許多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都曾歷經情緒風暴,美國心理學博士、心理治療師Martha Manning 在著作《暗流:當心理師生也得到了憂鬱症》描述自身罹患憂鬱症的心路歷程;憂鬱資訊服務平台小鬱亂入在「小鬱名人簿:7 個你不知道得過憂鬱症的名人」一文中列出,作家 J.K. 羅琳、演員安海瑟薇、英國首相邱吉爾等人,皆曾得過憂鬱症。此外,近期像是 YouTuber 阿滴也有在自身影片中,分享罹患憂鬱症的歷程,這些都再再說明每個人都有機會得到憂鬱症。
後來發現身旁同樣曾有憂鬱症、恐慌症或是焦慮症的心理師朋友,但罹患這些心理疾病,並未影響到他們在專業能力上的表現。在我接觸過的來談者中,也有部分比例是與症狀和平共處的,雖然憂鬱症可能會讓你的日常活動變得不容易,但我認為,那不會阻礙成就你自己。
重要的是,你是否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你是否清楚你所能善用的資源?因為心理師也是人,會在生活中也會遇到難題,同樣也會犯錯自責,而我們也會需要找人聊聊,好整理我們困頓的思緒。
有段時間我和我的心理師朋友說道:「我好怕自己再次掉下去…」,而她回我:「不要害怕再次掉下去,妳已經站起來了不是嗎?也是因為妳曾掉下去,才能更體會個案的感受,所以就算又掉下去了那又怎樣,妳也一定會再站起來啊!」
是啊,雖然我沒有辦法百分之百地理解來諮商的個案,也不可能和對方經歷一樣的事件,但只能說是情緒是我們的共同語言。即使我無法替你過日子,但也請相信你並不孤單,在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和你一起努力活著。
這,或許就像歌手 Tizzy Bac 的歌曲〈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中的歌詞一樣,「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才能保護心不陷落」。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