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師也是人」、「今天同理心關門營業」,還記得大學念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簡稱心輔系)時,系上同學常常這麼說,藉此鼓勵彼此,也用以調劑自己心理的疲累。那時的我們,正學習著如何助人,同時探索「助人者」這個身分的意義。
到美國念研究所後,由於是初次在全外語環境上課,悸動的心情持續跟著我,而一位教授所說的話也始終留在我心底──在冒牌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下,我們總擔心自己是否有能力助人,教授卻說:
你們通過面試來到這裡,是因為你們各有獨特的地方。我們不需要你成為特定模樣的諮商師,所以,請做自己,在這兩年盡情探索。
你們每個人之所以會在這裡,都有各自的原因,你們也將成為獨特的諮商師。
「我會是一個怎樣的諮商師呢?」當時的我,在筆記本上這麼問自己。
現在透過這篇文章,我想分享自己在美國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簡稱 NU)婚姻與家庭治療(Marriage and Family Therapy)研究所期間,探索自我價值、助人者身分意義的故事。
作為班上唯一的台灣人,我在美國反思自己的優勢

我的班上總共有 29 名學生,其中 8 位是國際學生,有來自匈牙利、哥倫比亞、法國與中國的同學,我是班上唯一的台灣人。
在聊天過程中,我發現除了我以外的國際學生,都在美國生活已有 4 年以上的時間,有些人在美國讀大學,也有些人高中就和家人移民過來了。反觀我自己,研究所的第一年,才是我來到美國讀書和生活的起點。
對當地文化、上課環境,以及日常慣用語言的不熟悉,帶給我許多不安和焦慮。尤其「心理諮商」是一個需要仰賴語言溝通的職業,這使得我經常懷疑自己:「我到底擁有什麼優勢?」
為了彌補不足,我在上課時一邊聽講課內容,一邊抄寫在討論問題的過程中,經常聽見同學們使用的詞彙,並試著從他們身上學習如何更生活化地運用英文。我也去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英語會話課,盡可能和外國同學交流。
但是,這樣似乎還不夠。我發現在我努力融入新環境的同時,也正逐漸遺失我的個體性。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在這裡。
在一次午飯時間,一位具中東血統的美國同學加入我的餐桌。他聊到自己的父母從南亞移民到美國,但仍然延續著家族傳統、飲食習慣,接著,他問起我在台灣生長的經驗。
我和他分享,我很感謝我出生、成長的台北,是一座既有國際軌跡,也有在地文化的城市。我可以在學生時期接觸來台參訪的國際學生、嚐到各國美食,也能在城市裡找到歷史遺跡、傳統廟宇和小吃攤。而這在地大的美國是比較難得的,當時我意識到這樣的成長背景或許就是我的「優勢」。
來自台灣的我,除了熟悉家鄉台北,也在其他縣市長住過,這使我認識台灣的多元文化,亦接觸到貧窮、資源落差等社會議題。擁有融入各個環境的經驗,加上具備對不同群體的關懷、敏感度,或許正是我能進入婚姻與家庭治療所的原因。
也因為我的母語是中文,對於英文作為第二語言使用有更多覺察;也知道在美國作為擁有不同背景的個體,是什麼樣的心情。這讓我更能去接住多元的群體,但也看見個體差異。
於是我增長了一些信心,繼續這條充滿挑戰的探索之路。
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諮商師

美國研究所第一學季,課程內容圍繞在「什麼是一個諮商師」,以及過去研究指出哪些共同因子證明心理治療有效。
在一堂諮商實務課上,我的老師 Chaazé 告訴我們:「你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名諮商師」(Human first, therapist second.)。這是因為研究發現,諮商師與個案的契合度、治療關係,對於治療有著正面影響;同時,諮商師本身的「人性」,其實與對諮商理論的熟悉程度、對諮商技巧的掌握度同等重要,有時甚至更勝後者。
我也認為,「人」是一切的基礎,「理論」和「技巧」則像登山用具,兩者都很重要;但登山時若沒有基礎,即使有了工具,既無法前進、也無法抵達目的地。
我想起在台念大學時,一門心理學課上,林教授要我們寫的兩篇萬字反思,題目是:「我如何成為這樣一個人?」及「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現在回想,難怪當初老師會說,以後我們一定會想再次重溫當時的反思(笑)。
比起思考成為一個怎麼樣的諮商師,或許先試著成為一個人,方向就會慢慢浮現。
我想成為一名有人性、真實的諮商師
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在師大就讀心輔系時,另一位吳教授也提醒過我們要實踐"Human Being, instead of Human Doing."有人會解讀成「我們要感受到自己作為人真實的存在(Being),而非汲汲營營去做(Doing)些什麼」。當時我對這句英文還有些似懂非懂,總之是將它先記牢了。
直到來美國讀研究所,我才終於對這句話有了自己的詮釋,並覺察到我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微小實踐。

在此我想分享一次親身案例:在某個連續 5 小時都有晤談的工作日,除了中間 5 到 10 分鐘休息時間站起來走動,我在晤談的整整 50 多分鐘,都是坐著的。最後一小時,我講話到一半時肩膀抽筋了,伴隨著來得有些猝不及防的身體抽痛,我的思緒被打斷。當下,我的個案也注意到我的不適,於是我說:「啊,肩膀的筋抽了一下,不好意思(按揉肩膀後,我調整坐姿並停頓幾秒整理思緒),所以你剛剛說到⋯⋯」繼續當下的話題。
晤談剩 10 分鐘左右時,我邊聽著個案說話,不自覺用手按了按還隱隱作痛的肩膀,對方注意到,停頓下來,關心我還好嗎?當下我有些幽默又正經地回應:「沒事沒事,我在感受身體傳遞給我的訊息。」接著個案和我一起笑了,並笑笑回應我:「好的。」
事後回想當時的情景,我也覺得有些好笑,怎麼肩膀偏偏在諮商時抽筋了呢?可能是因為長時間維持相似的坐姿,加上注意力全部集中於思考和聆聽個案,因此身體傳達訊息給我,告訴我:「該休息了!」
不過,透過這則案例我想分享的是,我特別喜歡當下那個充滿人性、真實的互動。
「我想成為一名有人性、真實的諮商師」──這是現在我對" Human Being "的詮釋。如果當下的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反應不重要,不去回應而繼續談話,便有違自己的期待,因為我可能忍著抽筋的痛楚,反而失去傾聽個案的專注力。所以,心理師要做一個真實的人,感知與照顧自己的需求,才能提供個案更安全與真實的空間。
另一方面,我認為"Human Doing"指的是追隨著待辦清單,忽略了此時此刻的身體感知、情緒感受等個人需求,而「難以慢下來檢視自己」的生活方式。因此,當我們急忙地想完成什麼時,請別一味責怪自己,試著練習提醒自己慢下來、深呼吸,回到當下。
海外念書與工作的經驗,帶給我什麼領悟?

在學習婚姻與家庭治療這項專業的過程中,我也學會面對人生、面對自己,這之中跌宕的經驗──小至和外國同學建立友誼、遇到租屋窘境,大至實習後開始接觸個案、第一次擔任美國通識課教學助理,皆讓我增加了自信,不僅看見自己的獨特性,更找到「為什麼我在這裡」的意義。
撇除諮商師的身分,獨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念書、交友與維繫生活,促使我的生存技能大展開。現在的我已能靠自己的力量,修理家裡壞掉的器具;遇到不公義的房東時,知道可以尋求哪些法律諮詢;學會看懂了美國複雜的保險制度;也在想念台灣時,能做出思念的飯菜味道,並分享給朋友們⋯⋯。
上述生活技能的累積,雖然都不是一蹴可幾,而是經過很多次嘗試、挫折、朋友的協助,才得以到位;但經過一番波折,知道自己有能力面對更多本科專業以外的事情時,我感覺更像個真實存在、真正自主的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