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為保護個案隱私,文中個案資訊皆採匿名,並更換事件背景。
社會上的結構性壓迫,一直是我作為一個人,一名心理諮商師,很關心的議題。我在美國的諮商工作中,經常遇見擁有多元文化背景的個案,在認識他們生命經驗的過程裡,聽見許多社會壓迫、無力挫折的故事;因著那些結構性的壓迫、一人難以改變社會現況的無力感,隨之而來的是氣憤、挫折,以及孤立的感受。
我想將這些故事分享給你,也想和你說,若你正經歷一樣的情緒和事件,你不是一個人。同時,我也想對身處台灣的讀者們分享,雖然這些是來自台灣以外的故事,所處的脈絡和生活環境大有不同,但許多感受與傷痛或許是可以相通的。
個案一:從外界而來的聲音,讓我覺得自己「不正常」

在諮商室裡,聽到個案「如何」講述一個故事,一直是我的工作重點之一。在此過程中,我發現他們的描述裡藏有許多「世俗的眼光」,這些社會既有的想法,在我們逐漸被「社會化」的成長過程中內化成自己口中講述的內容。
一名認同自己為酷兒(Queer)的個案,在一個以異性戀、中壯年者居多的工作場域中,面臨著這樣的困難:在一般的社交場合中,當同事聊到感情生活時,自己卻不敢談論自身的性傾向和同性伴侶。
「我覺得我很不正常」、「如果我只喜歡異性的話,會輕鬆很多」、「我很感謝這段同性伴侶的關係,讓我獲得安全和快樂」,當我們深入探索這些話語,會思考「不正常」是什麼意思?這是來自哪裡的聲音?
個案傾吐,「其實這是從外界而來,強大到內化成我們內心的『恐同聲音』(Internalized Homophobia)。」原來,他身邊的人都是異性戀,從小接受的教育環境和宗教又有著高度連結;而在他們的信仰裡,同性戀是不被允許的,非異性戀就是不被接受的「不正常」。
這些世俗的眼光、社會價值與宗教信念,根深柢固。我發現,宗教信仰對部分人來說是一種安心的存在,是支持他們的力量;然而,不可忽視的是,對另一部分的人來說,卻是阻礙他們接納自我的屏障。當身邊親近的人、工作環境不能讓他們安全地展現自我,這何嘗不是一種隱形的壓迫?
個案二:即使同根生,仍覺得比其他人「略低一等」

在諮商室裡,我同時也看見好多雖然受傷、卻最為堅毅的靈魂。
在美國這樣民族融合的社會裡,許多人因為父母、祖父母代移民至美國,生下來作為「美國人」生活,卻因為膚色和外表的不同,總被認為是「外來者」,必須抵抗社會持續不斷的壓迫與歧視。
在學校、超市,乃至走在街上,他們都有可能遭遇歧視的語言攻擊;當以巴衝突正發生在世界的另一端,身為阿拉伯裔的美國人,也因此遭受歧視的眼光。他們告訴自己要比其他同儕加倍努力,才能突破社會對他們的偏見,並將之作為一種對社會壓迫的抗議行動。
明明出生、成長在同一片土地上,和所有其他歐裔白人、美國白人擁有一樣的權益,卻承受著不公平的壓迫。那些受傷靈魂的背後,我看到的是令人心疼、卻也令人欣賞的韌性。「唯一對抗他們的方式,就是將那些你接收到的歧視、仇視,化為充實自己的動力。」一名個案曾經這樣說。
我也遇見擁有高成就的個案,內心依然存在不安。他因為膚色和母語的不同,雖同樣身為美國人,仍受到社會偏見困擾,從小的成長環境告訴他:「說西班牙語、棕色皮膚的人大多是勞工階級,生來就比白人低一等」,因此不論是事業、人際關係,即使他真的已經做得很好,內心仍總有一股「我比其他人略低一等」(I’m less than others.)的聲音迴盪著。
個案三:在自己的酷兒群體裡,我仍然沒有「歸屬感」

最後的故事,不同於前面幾種的壓迫經驗,更像是一種邊緣化的經驗,帶來疏離與失落感。這樣的故事很容易被忽略,我在聽到真實事件前也未曾察覺,但我認為,這些經驗也同等重要和值得被看見。
在逐漸走向性別多元文化的社會裡,我們對於性別是什麼模樣有了各種想像。酷兒、跨性別者、雙性者、無性別者、女同志、男同志,每個人都可以有各自的模樣、個性與穿著,使用各樣的顏色,不再限制於「男/女」之分,各地也開始有了無性別廁所。
然而,在美國,有些人發現他們身處的酷兒群體中,也有其「主流」的打扮方式──他們在這樣的群體中,本來期望能擁有歸屬感、找到同夥,卻因為自己的非主流、多元背景或來自不同族裔,依然深感疏離,並為無法真正融入群體感到失落。
與群體內的其他人有一樣的身分認同、同樣是酷兒,卻仍難以找到能全然安心做自己的空間,這樣的案例往往未受到重視,但真實發生在日常生活中。
如果我們自己、身邊的人正有這些經驗,我們能做什麼?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思考:作為一個人,或一名心理諮商師,應如何陪伴上述的經驗和情緒?
如果可以,我會建議從個案所說的故事出發,持續探索,並找到另一種說故事的方式,也就是轉換「看待這些經驗的方式」。但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去看見和接住那些受傷的靈魂,以及瞭解那些傷是怎麼來的。
在前面的案例裡,可以看到一個共同點:使人們受傷的,大多來自社會性、結構層次的既有觀念,例如異性戀主義、種族、階級歧視;而不是那些個體本身做錯了什麼,也並非他們「不正常」或「不夠好」──但我們卻經常把錯誤歸咎於自己,認為是自己有缺陷。
藉由看見社會壓迫的痕跡,人們能慢慢理解並非是自己有所缺陷。就像第一個故事中個案說的,那些壓迫的聲音來自外界,但他們強大到內化成為了自己的信念。因此,我們可以做的是同理和「外化」那些故事,進而用新的方式看待經驗。
最後,陪伴與療癒受傷的靈魂,是一段緩慢的過程,有時光是能慢下來,看見、接住和共情那樣的經驗,告訴他們:「雖然我沒有經歷過和你一樣的事,不能完全體會你的感受,但我知道你很挫折、很無力,也很努力了」──就已經帶有強大的力量。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