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TikTok(中國抖音海外版)迎來它的大結局。
根據美國總統拜登去(2024)年 4 月簽署的新法案,TikTok 母公司──中國的字節跳動(ByteDance)因拒絕撤資,其在美國的伺服器需於 1 月 19 日聯邦禁令生效時,正式關閉該平台。此刻,該公司的旗下社群已在美國全面終止,TikTok 也已下架於美國應用程式商店。
據統計,TikTok 在美國約有 1.7 億名使用者。由於其母公司不願配合美國法規,致使美國青年世代成為所謂的「TikTok 難民(TikTok refugees)」。特別的是,這批「難民」們並未譴責字節跳動公司的決定,反倒一併將輿論砲口對向美國聯邦政府,同時展開社群抵制行動──全面轉戰中國社群平台「小紅書」,而非移轉至 Facebook、Instagram、Threads 或 X(前 Twitter)。
面對大量新用戶的湧現,「小紅書」營運團隊一時之間手忙腳亂,不僅全力進行網站維護及更新,甚至還通宵加班、招募新血,以接住這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然而,這些自稱「TikTok 難民」的美國青年世代,其大舉「移民」之舉對小紅書乃至全球社群網路的發展而言,究竟會帶來什麼影響?是難得的機遇,還是未來的隱憂?
「TikTok 難民」為何選擇「小紅書」?
自 1 月 11 日起的短短幾天內,「小紅書」這個應用程式在北美 App Store 排行榜上,從下載量二十幾名一舉衝上第一。其背後原因正是大量反對 TikTok 禁令、自稱為「TikTok 難民」的美國青年世代湧入,掀起一陣熱潮。然而,此現象並非單純只是社群使用者在自由市場下做出的決定,而是中美博弈間催生出的連鎖效應。

即將啟動的美國 TikTok 禁令製造出一種「平台的真空」,而「TikTok 難民」出於逆反心態、報復性的情緒,一邊高喊著「為對抗封殺言論自由的美國政府,我們選擇中國 App」的標語,一邊逐步「移民」至小紅書,來表達自身對 TikTok 禁令的不滿。
此風潮也為中國的「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帶來絕佳機會,其黨媒更是對此消息歡欣鼓舞、藉機大肆宣傳,這對近期急於改善對美關係的中南海高層來說,可說是久旱逢甘霖。
然而,對小紅書團隊而言,境外用戶暴增此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卻讓他們「喜憂參半」。
埋頭趕工的小紅書團隊,不只需投入人力在「即時翻譯」功能的開通,同時也連夜招聘英文內容的審核員。根據《鳳凰網》報導,英文內容審查員的應聘資格為大學英語六級、達 425 分以上者,培訓期薪資為人民幣 4,600 元(約新台幣 2 萬元)、轉正後可達人民幣 7,000-9,000 元(約新台幣 31,000-40,000 元)。
內容審查員的工作內容,除了要負責英文審查外,也要全力開發資訊隱藏、封鎖的功能,讓中國境內、外 IP 的用戶無法看見彼此的內容,並降低雙邊內容互推的頻率,以符合當地監管要求。換言之,小紅書正在加築一堵隱形的牆,並增加牆上哨兵的員額。

美國青年世代,將初見中國審查制度
事實上,在這波「逆反行動」出現前,不少美國用戶未曾聽過「小紅書」,甚至有許多人問著:「小紅書應該算中國版的 TikTok 還是 Instagram?」可見這波「TikTok 難民潮」的流動,好奇跟風者或許仍佔多數。
初到小紅書這片「新天地」的美國用戶,很快就見識到中國的「言論鐵拳」:有人嘗試用英文搜尋「天安門廣場」,卻發現結果為零;有人只是發張將 NBA 巨星 LeBron James 和毛澤東合在一起的迷因圖,就發現帳號已被刪除;此外,亦不乏有刻意發「六四坦克人」等圖片進行測試的人。
這些「測試者」毫不意外地,在不停被刪文、被砍帳號的循環中,一嚐「中國版言論自由」的個中滋味。
在中國,無論哪個社群平台都貫徹其官方的「言論審查機制」,而其所謂的「敏感詞」缺乏公開透明的條件,並會隨著趨勢發展不斷滾動變化。這類黑箱作業,使得使用者會不斷加強自我審查,甚至還需面對大量匪夷所思的言語禁忌,例如:不能使用「最」字或「翠」字、不能出現葬禮的畫面等,這些對文化差距甚大的美國使用者來說,自然顯得格外難以想像。
這也正是此次「TikTok 難民潮」真正矛盾與荒謬之處。美國使用者認為封殺 TikTok 的禁令是在壓制言論自由,所以報復性地轉移到小紅書以示抗議,卻未發現這好比一個南韓公民說要追求自由而投奔北韓,本次「TikTok 難民潮」發生的動機與轉移目的地,本身便存在著根本性的衝突。
更不用說,小紅書審查的嚴格程度遠勝抖音、微博和微信,堪稱中國各社群平台之中最高,過去曾有中國使用者在小紅書發文提及「細頸花瓶」,就因讀音類似「習近平」而被封殺。
究竟這些高舉「捍衛言論自由」大旗的「TikTok 難民」,前進到真正嚴格執行言論審查的小紅書後,在面對無數讓人匪夷所思的審查標準,及其堪稱「嚴峻」的言論空間限制下,能夠在小紅書上堅守多久,值得我們繼續觀察。

中國網路長城成 21 世紀的「柏林圍牆」
中國政府對各個社交媒體平台的控管,不僅是為了維持國內穩定外,也展現出對外進行「意識形態輸出」的意圖。
然而,正如造橋鋪路能連通兩地,大量美國用戶的湧入,同時也讓中國當局提高警覺、密切注意可能會傳入的另種「意識形態」,包含美國社會重視的人權、民主、自由等價值觀。
客觀而言,美國使用者的加入為中國的網路長城創造了一個缺口,讓美國人的觀點、資訊與想法有機會傳入中國,中國政府不免擔憂他們所談論的任何內容,可能會在後續鼓勵顏色革命、和平演變的發生,或成為中國民主思想的啟蒙。
之所以任何內容都可能在中國境內引起話題,其根本原因在於中國及美國間治理結構的不同。例如,美國建築工人的薪資與福利,可能讓中國勞動者開始關注自身的勞動條件;美國超商日常用品與食品的價格,則可能引發國內對物價上漲的討論。

即使對這些「移民」到小紅書的美國使用者而言,他們無意介入或討論政治,但在中國境內的各類社群平台上,許多話題皆有可能被放大檢視,甚至被視為敏感議題。
誠然,中南海高層近期期望改善與美間的關係,並促進兩國間的交流,甚至包括民間互動。然而,進行此類交流的前提是須在中國的管控下進行,無限制的討論可能會被認定為不符合當前官方政策立場。而這亦也再次驗證了,在某種程度上,中國的網路長城可被稱為本世紀的「柏林圍牆」,一旦牆上裂縫越來越多,將為當代社會帶來更大規模的社會影響。
小紅書的「人潮紅利」恐是曇花一現
儘管許多美國「TikTok 難民」可能認為自己對政治議題興趣不大,但他們的行為──因反對美國禁止 TikTok 的法令,而轉移到中國小紅書平台──在某種程度上,亦是一種政治表態行為。
過去以 TikTok 影片為生的內容創作者,大多得益於 TikTok 在美國市場的廣大規模,而能享有廣告主及商家的投資,透過內容創作達到收支平衡。然而,此階段的小紅書在美國市場的商業吸引力尚無法媲美 TikTok,可見此刻湧入小紅書的內容創作者,即將面臨著收入差距的現實。
當「移民」到小紅書的「TikTok 難民」們逐漸認知到平台上的內容限制,及隨之而來的收入壓力時,部分使用者可能會選擇另尋他路。也因此筆者認為這波小紅書的「人潮紅利」,可能僅是曇花一現。
美國 TikTok 禁令的發布為其他國家提供一個新的範例,在美國眾議院能源和商業委員會(United States House Committee on Energy and Commerce)舉辦的聽證會中,主席 Cathy McMorris Rodgers 曾對 TikTok 執行長周受資說過:「我們不相信 TikTok 會接受美國擁護的價值觀(We do not trust TikTok will ever embrace American values.)。」
她進一步表示,自己口中所指的價值觀包含對自由、人權和創新的重視,認為 TikTok 不斷選擇一個更為壓迫、監控的道路,並直言中國將會利用該平台作為操縱美國的工具(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is able to use this as a tool to manipulate America as a whole.)。

TikTok 禁令制定過程中,相關討論也伴隨著不少輿論操作的痕跡。中國官方及相關系統的輿論發酵,指控美國禁令的訂定為政治性打壓,試圖對外傳達不同立場之建議。這一系列事件突顯了社群平台在國際政治和資訊流通間的複雜立場。
除了國防擔憂外,TikTok 與抖音上的資訊推播演算法同樣引發熱議。同部分台灣網友常以「抖音一響,父母白養」一句形容 TikTok 使用的社群亂象,就連 TikTok 執行長本人也曾坦承,自己沒有讓他的孩子使用 TikTok。
美國用行動應對 TikTok 與抖音對社會造成的種種危害,或許為各國提供了一個參考方向,未來台灣也可考慮該如何準備應對措施,以確保本地的社群生態能在全球化場域中保持自由、多元的樣貌。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