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2 月，對岸中國出了一則頗為轟動的新聞，主因乃知名「財經網紅」、中原銀行首席經濟學家任澤平，因對現在中國經濟狀況與時政的感悟，在個人微博上發佈了漢武帝的《輪臺詔》，被認為是「以古喻今，暗諷最高黨國領袖」，其微博帳號隨即被禁言。此事在財經界和學術圈均引起軒然大波，更有旅外學者感慨此為中國 21 世紀的文字獄。
調侃黨國最高領袖的「軼事傳說」
相信臺灣絕大多數的朋友都知道，美國卡通人物「小熊維尼」（Winnie-the-Pooh）的形象在中國，因為疑似「戲謔冒犯當今國家領導人」，在近年竟因此成為「敏感詞彙與圖像」，可謂舉世聞名。
但對岸的黨國最高政治領袖，真的如此神聖不可侵犯嗎？其實與政治情勢有關。在「21 世紀文字獄」於中國網路長城內大行其道之前，中國網民們可是對「替最高領導人取綽號」樂此不疲。例如光是「習維尼」，就有以下諸多「別號」。
- 「慶豐帝」：2013 年剛上任國家主席的習近平，因被（set 好）拍到在北京的「慶豐包子鋪」享用包子、炒豬肝等庶民簡餐，各官民媒體紛紛加以宣傳並大肆讚譽，宣傳習近平「平易近人」的形象，並強調其「接地氣」的領導風格。
當時甚至還有中國投書至台灣媒體，稱其行為「效法蔣經國」。
然而，這個「大內宣故事」卻在習近平長期主政下，逐漸變成大量中國網民調侃的典故。
如一些中國牆內的網友將「慶豐」與中國帝制時代的年號聯繫起來，諷刺性地稱習為「慶豐帝」，以表達對習上台之後不僅未如外界預期放權，甚至透過肅貪以強化個人集權的批評。
- 「習包子」：同樣基於這個典故的變味版本，還有「習包子」。不少人用「包子」來調侃其思想過於空泛與粗陋，「包裝」遠勝實質。部分中國網民也將其政策與「包子」形象聯繫起來，如戲稱其國際策略為「包子外交」等等。
- 「十里山路不換肩」：這原本也是中國官媒大力宣揚「習主席吃苦耐勞」的故事：2003 年習近平曾在中國央視《東方時空》節目專訪中，自述年輕時「插隊下鄉」的經歷，並表示自己當年扛著 2 百斤重的穀物走十里山路，都是「不用換肩」的。
不過，後來部分中國網民都以此典故調侃、甚至製作各類諷刺性「梗圖」，認為這是宣傳過於誇張搞個人崇拜。此外還有「梁家河的挖糞青年」、「小學畢業的清華博士」等，也都來自是習近平自己提過的「刻苦」往事，中國網民卻以此調侃他的「知青生活」，諷刺其個人崇拜色彩過重的宣傳。
中共建政後的黨國領袖，也都難逃被調侃命運
自 1949 年中共建政以來，政治鬥爭跌宕起伏，扣除掉劉少奇、林彪、華國鋒或「四人幫」，如今官方口徑定調第一代的黨國領袖為「偉大」的毛澤東、二代則是「務實」的鄧小平、三代是「多才」江澤民、四代是「低調」的胡錦濤、五代則是「霸氣」的習近平。然而，上述這些偉大的黨國領袖，也均逃不了被中國網民詼諧地調侃：
- 「山大王」毛澤東：亦被稱為「大救星」，正面解讀是來自官方宣傳中的「中國人民的偉大救星」形象，但後來也演變為一種對其帶來文革等「大災難」的反諷；還有一稱是「毛太祖」，中國網民將毛澤東比作中國歷史上的開國皇帝，特別是明太祖──朱元璋，帶有諷刺其同樣出身草莽、極權統治的意味。至於「山大王」這個稱號，主要源自毛澤東早年在井岡山時期的游擊戰經歷，也是調侃毛對世界的認識不夠全面。
- 「貓王」鄧小平：曾被中國官場半公開地譽為「貓王」，源自鄧小平著名的理論「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強調務實主義和經濟改革的重要性；文革期間紅衛兵則謔稱其為「鄧碩士」，消遣鄧小平曾赴法國勤工儉學，雖然並未獲得學位，卻成為留學生們的「學術典範」；鄧小平接任中國最高領導人後，一手主導改革開放政策，被譽為「改革巨人」，但這個稱號也會被部分網民用來諷刺改革中的不平等現象。
- 「蛤蟆」江澤民：習慣戴眼鏡的形象、加上其面部特徵，造成江澤民在其任內就被部分網民戲稱為「蛤蟆」。當年中國各大網路論壇上，甚至動輒能看到「蛤學、膜蛤文化」等討論串，網友一同研究江澤民的言行和政策，形成一種幽默的亞文化。微信上廣受歡迎的梗圖還有「江澤民表情包」。至於反江派的政敵，則常罵老江是「戲精」：江澤民作為上海交通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常在國際場合中表現出其多才多藝，如秀外語、彈鋼琴、唱歌……等，被不以為然者認為「太愛表演」，甚至更勝上世紀 90 年代也愛載歌載舞的俄羅斯總統葉爾欽。
- 「河蟹先生」胡錦濤：胡錦濤主政時期提出「和諧社會」，但網友紛紛改稱「和諧」為「河蟹」，意指對異議言論的壓制和輿論管控；胡錦濤也被部分太子黨私下貶稱為「大秘書」，主因是其從政之路發跡於共青團，被認為是「團派」的領軍人物，政治血緣不如紅二代們「根正苗紅」、更像技術官僚。此外，胡錦濤也曾被稱為「面癱帝」，但筆者認為這也有形容其個人風格內斂，與前述「戲精」成對比之意。
擦邊幽默已難復見：調侃最高黨國領袖，恐遭「鐵拳伺候」
過去對岸的中國網民們，除了所謂「小粉紅」之外，其實同樣也有一大部分的族群，善於使用幽默、詼諧、諷刺的方式，表達對於時政的不滿與批判。
他們之所以為時任黨國最高領袖創造各種戲稱，除了純粹有趣之外，更多時候是用以迴避中國的言論審查制度，好公開表達或討論對當局施政的看法。然而，近年隨著中國的網路審查日趨嚴格甚至走向極端，網民如今要使用「約定俗成」的綽號來迴避審查，已越來越難。同時，一旦逾越言論的紅線，當局的「鐵拳伺候」（直接禁言、刪除帳號，甚至後續法律責任等）更少不了。如微博、微信等中國主流網路平台，已經運用 AI 算法自動檢測敏感內容、甚至到了「有錯殺無放過」的地步。職此，筆者歸納出近年中國的網路言論政策管制：
- 強化網路言論審查：北京當局採取了一系列嚴格的網路控制措施，確保相關討論無法大範圍傳播，尤其針對「涉及領導人形象」的言論，包括上述典故在內的調侃內容，通常會被迅速刪除或屏蔽，尤其是關鍵字封鎖。例如，中國熱門的入口網站或通訊軟體，如今已均難以搜尋到當年隨處可見的「習包子」、「慶豐帝」、甚至「十里山路不換肩」等相關詞彙，這些顯然均已被列入敏感詞庫。
- 限制民間「幽默與諷刺」的空間：中國當局對曾經一度爆紅的「脫口秀」、「站立喜劇」、「新派雙口相聲」等表演形式，也明顯採取了更加嚴厲的壓制措施。包含限制在網路上分享喜劇段子，尤其稍與政治相關的「疑似」調侃內容，都會被迅速刪除。例如：前些年以上海「海派清口」為代表的周立波曾經不可一世，但由於經常將政治時事批判放在脫口秀節目中，導致周立波後來幾乎身敗名裂，被迫隱居國外。
- 打壓異見與追責：對於在網路上公開使用上述綽號或批評領導人的個人或組織，中共當局如今更可能採取刑法手段，將此類言論定性為「尋釁滋事」或「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對言論者進行拘留或判刑。當然，上升至刑事手段的話，網路監管部門對對社交帳號管理也勢必會同步查封。
- 「加強正面宣傳」：行家經常稱此為洗形象的「面子工程」，中國當局有時為對沖負面言論的影響，便會即時透過「自有管道」強化正面形象的宣傳力度。但也因此操作，使「面子工程」成為外界認識中國實況的「反指標」。例如：一旦看到官媒如《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同時開始強調黨國領袖的親民形象、治國能力或全球影響力時，通常反而代表真實情勢是領導人在該議題上，可能出現了重大負面爭議。
越是打壓言論，越難釋放不滿情緒
其實，綜觀各國政治環境，由於社群媒體的發達，對各類領導人起個無論正負面的戲謔稱號，早就已是「世界潮流」。而中國各大網路論壇在過去的「野蠻生長期」中，歷屆最高領導人分別成為網民們「起綽號」的創作來源，也為中國嚴肅封閉的政治文化，增添了不少趣味性。
事實上，無論身處網路世界的「牆內」或「牆外」，其對中國新世代的影響力早已無遠弗屆。集權國家無論如何集中力量、打壓審查，建立「領袖不可冒犯」的輿論環境，其實也都很難阻擋這樣的潮流。
但如今的中共當局，卻明顯反其道而行，將「黨國領袖的形象維護」視為今日中國網路治理的重要部分，相關部門均有明確指導且「責無旁貸」。當局動輒將維護領導人形象上升到「國家安全層面」，並透過法規與制度進一步鞏固應對策略，更顯得十分荒誕與莫名其妙。
事實上，中國的政治文化若是太過壓抑，甚至還得被迫迎合當局造神運動，恐怕只會更增民間的「敢怒不敢言」或「用腳投票」等趨勢，如今牆外許多「潤出中國」的網路輿論日益增加對中共政權的批判力道、以及對當今領導人的各式譏諷，正是這股浪潮的縮影。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