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四):飽受歧視的找房和打工經驗,是這裡的女性們幫我撐了過來

我必須承認,在澳洲的生活並沒有一開始想像地快樂。我仍然在努力找工作,以及找到自己在異國他鄉的身份定位──我是誰,我如何在陌生的國家立足,我如何過上更自由、更平靜的生活。
【我的潤澳手記】(四):飽受歧視的找房和打工經驗,是這裡的女性們幫我撐了過來

澳洲 Tumby Bay。

Photo Credit:Mariangela Cruz@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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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剛結束完一場嚎啕大哭,並且因為在街頭大哭,引起了別人的注意。我在澳洲的生活,已經很快度過了上一篇文章中分享的「蜜月期」,開始進入「適應期」──愛恨交織,依然迷茫。

從墨爾本離開之後,我來到南澳偏遠地區找工作,希望可以續 462 二簽以及申請 491 工簽。但在南澳租房和找工作都出乎意料地極為困難,加上續簽上述簽證的難度之大,讓我不斷地崩潰,直至在街頭大哭。

我在沒有出國之前,一直在想出去。但我出來了之後,才明白「圍城」的含義:裏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來。無論在任何一個地方,我似乎都無法擁有快樂的生活。至少目前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仍不被接納,還是一座孤島。

租房

租房,是我在南澳偏遠地區遇到的第一個困境。在偏遠地區,房子總是特別難找。一是房子本來就不多,二是建房需要很多錢,這導致連澳洲當地人也很難找到房子。

租房,是我在南澳偏遠地區遇到的第一個困境。圖/Kmpzzz@Shutterstock

作為打工度假簽證的持有者,我遇到的租房困境,首先則是各類歧視。剛開始,我在 Facebook 等平台發文求介紹房源,卻馬上遭到很多當地人的高度「排斥」──他們認為林肯港本來就有租房困境,我作為一個外國人根本就不應該來,希望我趕緊離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甚至會用各種難聽的說法罵我,希望讓我「知難而退」。

例如,有些人會質疑我的性別/性取向,覺得我會給當地「帶來汙點」。我沒有想到,租房也會對個體的生活如此苛刻。但我的私人生活,明明跟這些當地人無關啊!為什麽他們這麽在意我的性別/ 性取向認同呢?

更讓我詫異的是,在面試工作的時候,一個老闆直接告訴我,我之所以租不到當地人的房子,是因為我的(中國)國籍,所以他們不願意租給我。我不知道當地人之前和其他來南澳打工的大陸人發生過什麽;但我卻覺得很尷尬、很不公平,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被如此糟糕的對待。

我想過住一段時間的青旅,但林肯港的青旅實在太貴。我也想過透過仲介去租房,但這裏的房子都要求整租以及半年以上的居住時間。我不確定我能否居住這麽久,也無法迅速找到合適的室友。這讓我第一次體會到有可能「流落街頭」的恐懼感

後來,我試圖租一個單人間。但我發現租房手續繁瑣,不僅需要提供各種資料,還要請人給我寫推薦信。首先,我需要提供自己的護照、駕照、醫保(bupa)、工資、勞動合約等證明,表示自己「有能力付款」。之後,我還要請人寫「推薦信」,比如我的前房東,由前房東為我出推薦信做擔保,證明我是一個好的租房者。

申請租房需要填寫的信息。圖/Desert Rose 提供

毫無疑問,這樣的租房條件是安全性很高的,保證租房者可以交租,且不會損壞房子。但對於打工度假簽證的持有者而言,我們在偏遠地區打工,是需要「慢慢」找工作,沒有辦法那麽快出示「工作證明」,這就導致我們無法迅速獲得可居住的房子。

我也意識到,有錢人在澳洲也不一定能租到房子。但如果是一個當地人,哪怕有經濟困難,反而有更大的可能租到房子。隨著疫情好轉,各個國家的背包客都來到澳洲,租房只會越來越困難。

工作

除了租房難,在偏遠地區找工作更是難上加難。

在南澳林肯港,這裏的老闆幾乎不看電子郵件信箱內的履歷,也從不用招聘網站招人,只會接受「當地人的推薦」。這就意味著,如果在小地方你不認識任何當地人,只是網上投簡歷或者直接去店裡提交簡歷,很多時候都沒有下文。

我在林肯港第一次試工,就是通過鄰居的介紹,來到一個咖啡廳當服務員。之前,我看小紅書了解到藍領可以賺很多錢;但體驗之後,我發現真的是非常辛苦。在南澳,錢難賺,房難找。

當服務員,最怕的是背菜單。作為一個澳洲的外來人口(英語口語只有雅思 6.5),再加上不了解餐飲行業的具體單詞,比如菜名等,我只能「生硬」地背菜單,不然沒法點單以及給客人介紹菜。試工前一天,我 Google 了菜單上所有的菜名,花了兩個小時,才大概記住所有單詞的發音和意思。

等到我試工那天,還是手忙腳亂。那天太忙又緊張,我眼看著滿屏幕的英文電子菜單,真是特別著急。慶幸的是,我有告訴客人這是我第一天上班,所以他們都願意慢慢等。但我真的怕遇到著急的客人,深怕他們會罵我。

此外,端咖啡的過程就像在健身。我的工作場所要求我一直端著咖啡和菜,不能直接將托盤放在客人的桌上。那天試工時剛好客人超多,導致到後來我的胳膊已經沒有知覺了,就是麻木地「搬運東西」。

除了背菜單和上菜難之外,在一個陌生的工作場所維持「信任關係」也不容易。例如在試工之前,老闆已經信誓旦旦地給出承諾,可以給我至少 38 小時的工時。但在臨近簽合約時,他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後來到店詢問、才發現其實老闆根本提供不了那麽多工時。

直到這時,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可能他們根本就沒有開長期職缺,但我主動來了、又願意試工長達 4 個小時多,店家當然求之不得。而等我放棄這個店之後,朋友告訴我有女生曾經在這裏工作過,被老板罵到人盡皆知。因為林肯港是小地方,所以一旦做不好,個體能力就被「無限擴大」地貶低,之後都很難找工作──你只是替 A 老闆工作,A 卻可能會在 BCD 老闆面前唱衰你。

我在林肯港路邊拍的風景。圖/Desert Rose 提供

從這個餐館離開之後,我接著去問別的地方有沒有在招工,結果又遭遇一次「畫大餅」。這個老板也同樣說招人,但不接受 88 天,必須要從現在開始一路做到夏天,但還沒到夏天時,只能提供每週兩天的工時(工資)。可是工時與相對應的工資這麼少,又要一直為客人提供服務,打工人怎麽可能一直在這裏工作而不走呢?

在我看來,背包客在南澳這裡,一定程度上就有先天的劣勢──因為雇主看到簽證,已經有了刻板印象,覺得我們到處移動,不會認真工作,所以不願給我們較好的工作條件與機會。

我個人更觀察到,小地方的人真的很喜歡「指手畫腳」,尤其是對我們這些「亞裔背包客」有著各式各樣的刻板印象。但我只想好好工作和賺錢,試著在澳洲好好生存下來,我不關心當地人的生活,也不希望他們關心我。

我們相安無事、保持距離,這就是我最期待的澳州生活。

女人

來到澳洲之後,我也發現很多當地女性的生活,並沒有如我過去想像中的無比自由、自主──不少女性在家庭壓力下早婚早育,並選擇從夫居與從夫姓;出國前,我一直都覺得「西方的女性」在婚育選擇上,會更有自主權。

圖/Desert Rose 提供

另一方面,鄰居姐姐也向我分享了她從夫居的感受。她之所以願意幫助我,是因為她非常能理解我在異國他鄉的感受──她與丈夫在美國相遇,後來跟他來到了澳洲的偏遠小鎮,住在農場很長時間,沒有任何朋友。

與她一樣,Tumby Bay 這個小鎮上有很多年輕的已婚女孩,她們可能是其他國家的人或非本地人,千裏迢迢跟隨丈夫來到了這個小鎮居住。當然,這個小鎮很美,但各種資源都很少,年輕女性來到這邊會無聊,也會無比依賴丈夫──唯一的情感支持

我也很詫異澳洲的婚姻故事,從夫居居然如此盛行。但對很多女性而言,這其實是一種「犧牲」,她們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生活只有小孩和丈夫,無比封閉。後來過了很久,鄰居姐姐才認識一些女性朋友,才獲得更多的支持。她願意跟我交友,就是出於女性互助的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鄰居姐姐之外,我在澳洲也得到了很多女性的支持。現在,我已經開始在林肯港工作了,以 Support worker(護工)的身份,為一個受家暴的女性及她的家庭提供服務與支持。

早從墨爾本離開來南澳,我先到了 Tumby Bay。當時,我很難找到合適的房子,是我的女房東收留了我,並願意以 200 澳幣的低廉價格讓我包吃住兩周多──沒錯,兩周多時間足夠我邊享受澳洲美景以做後續安排了。後來儘管我在 Tumby Bay 找不到工作,卻陰差陽錯因為住在那兒,收到了農技公司 Viterra 的邀請。所以我 11 月會回到 Tumbay Bay 為 Viterra 工作。

我的鄰居姐姐甚至多次免費載我到林肯港(因為我沒錢買車),並不斷鼓勵我,為我介紹工作。我真的很喜歡她,也很感激她願意給一個陌生人提供幫助。也是經由這個鄰居姐姐,我更清楚女性在澳州的生活實況,很多時候仍被賦予「好媽媽」與「好妻子」的角色。

如今,我從 Tumby Bay 到了林肯港,住的也是一位女房東提供的低價房子。這位女房東人特別好,還因為我買食物還表示願意降價。當我跟她說這周六是我的生日時,她和她的女兒都表示希望給我慶祝,我真是感動到說不出話。

林肯港。圖/Martin Helgemeir@Shutterstock

最後是我現在的雇主。多虧了我的女雇主,我終於有了第一份正式的收入,之後也可以請她給我寫工作推薦信。她的兩個女兒,也成為了我的英語老師和朋友,對我很好。

此外,還有一些沒有見過面的女生,比如通過 fb 認識的德國女孩,她一直聽我講述我的困擾,讓我有了第一個在澳洲的朋友。

如今,我對澳州(國外)生活完全除魅了。我唯一的生活動力,就是和這些女性對話,住在女性家裏,為女性提供服務。

今天,是我的 26 歲生日。我必須承認,在澳洲的生活並沒有很快樂。我仍然在努力找工作,以及找到自己在異國他鄉的身份定位──我是誰,我如何在陌生的國家立足,我如何過上更自由、更平靜的生活。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我的潤澳手記】(五):在海鮮廠當剝魚皮女工,「打工度假」的幻想與真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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