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旅遊攝影師到加薩屠殺見證者:上一秒和你說笑的人,下一秒只剩下血肉

25 歲的莫塔茲・阿扎伊扎,從旅遊攝影師轉為加薩的戰地記者,鏡頭捕捉的不再是風景,而是屠殺的血跡。他強調,以哈戰爭已奪去超過 4 萬巴勒斯坦人生命,發生在加薩的不是社交媒體的「素材」,而是全球行動的呼籲,提醒著我們追求和平與理解。
從旅遊攝影師到加薩屠殺見證者:上一秒和你說笑的人,下一秒只剩下血肉

阿扎伊扎的鏡頭將每個受難者置於畫面焦點,讓世界看到一個個生命所承受的巨大且深沉的磨難(圖非當事人)。

Photo Credit:PRESSLAB@Shutterstock

今(2024)年 10 月 4 日──接近以哈戰爭一週年的這天──我從曼哈頓上城的哥倫比亞校園搭上地鐵,前往布魯克林的一處演講廳。場地雖然樸實,卻容納了我生命中最震撼的一場演講。講者是巴勒斯坦攝影記者莫塔茲・阿扎伊扎(Motaz Azaiza),他自以哈戰爭開始便成為加薩的眼睛。

這場名為「我鏡頭裡的加薩」(Gaza Through My Lens)的巡迴講座,由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的美國分部(UNRWA USA)籌劃,旨在募款 80 萬美元(約 2,600 萬新臺幣)支援巴勒斯坦難民。

從旅遊攝影師到戰地記者

去年 10 月 7 日戰爭爆發時,24 歲的阿扎伊扎剛從大學畢業,原本是一名旅遊攝影師,卻在一夜之間被迫攬下「加薩之眼」的重擔。

他的鏡頭不再捕捉笑靨與鮮花,而是對焦於血跡斑斑的屠殺畫面。他赤裸的報導激起全球觀眾的悲憤與憐憫,Instagram 追蹤人數從 2.5 萬暴增至 1,700 多萬。世人湧入他的社群媒體,透過他的鏡頭,直面以色列的暴行。

「神創造巴勒斯坦人,不是為了讓他們赴死。」

阿扎伊扎在採訪中多次重申,巴勒斯坦人同樣是「人」。戰前的他也與任何 20 出頭的年輕人一樣,喜歡去咖啡館、享受美食、在海邊放鬆。就和你、我一樣,他也曾擁有那些普通且平凡的小煩惱。

在分享時,阿扎伊扎背後的螢幕播放著他所拍攝的加薩影像。在戰爭前,他在 UNRWA 的工作是記錄加薩生機勃勃的一面,透過影像向世界展現加薩的美麗──婦女的笑靨、孩童的校園日常、彩虹,以及振翅飛翔的鳥群。這些是他原本想讓世界看見的加薩,然而世界終究看到的,卻是屍體與瓦礫遍佈的廢墟。

去年 10 月,以色列開始轟炸他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園,而他被迫選擇留下。曾經夢想成為旅遊攝影師的阿扎伊扎,如今,他的名字卻將與殘破的瓦礫和血淚緊緊相繫。

「人生是不公平的。」他說。

自 1948 年的「災難日」(Nakba Day)以來,砲火與流亡如鬼魅般籠罩著加薩。西方媒體的渲染,使加薩成為動亂和火光四起的代名詞,甚至被貼上「恐怖主義」的標籤。這些冷漠的形容掩蓋了加薩人的真實面貌,他們也是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加薩的悲劇不是媒體素材。」

截至目前,這場戰爭已奪去超過 4 萬名巴勒斯坦人的生命。一個人的死亡常被視為悲劇,而當死亡人數達到幾萬時,它往往淪為冷冰的統計數字。像莫塔茲這樣的記者,正以影像還原這 4 萬場悲劇的意義與重量。

截至目前,這場戰爭已奪去超過 4 萬名巴勒斯坦人的生命。圖/Anas-Mohammed@Shutterstock

他的鏡頭將每個受難者置於畫面焦點,讓世界看到一個個生命所承受的巨大且深沉的磨難。他用影像控訴那些冷眼旁觀者──當人道災難在眼前播放,你們無權視若無睹。

在接受《土耳其廣播電視公司》(TRT World)採訪時,他強調:「發生在加薩的事不是社交媒體的『素材』。我們告訴你這些事,不是為了按讚或分享,而是為了要求行動。」

演講時,他神色凝重地描述自己如何抱著逝去的嬰孩、目睹數十位親友的死傷。即使當時還不會開車,面對孩子母親的懇求,他仍強迫自己堅強、開車將命危的孩子送往醫院。

在攝影記者的身分之前,他首先是一位來自加薩的人。比起攝影和敘事,更重要的是拯救生命。阿扎伊扎說,在他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永遠會選擇救人:「有時候我能救人,有時候卻無能為力,因為以色列的飛彈比我更快。」

「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場電影。」

阿扎伊扎的演講海報上是他穿著藍色記者背心的照片,這張照片由一位在加薩的志工夥伴拍攝。然而,那位志工在一次替阿扎伊扎代班的救護任務中不幸遇難,死於以色列飛彈的襲擊。阿扎伊扎甚至無法瞻仰遺容、好好地與他道別,因為這位志工夥伴「只剩下血肉」。

40,000 名加薩人、2,000 名黎巴嫩人、2,000 名嬰兒、900 名醫護人員(截至截稿日)──新聞報導中冷冰的統計數字,其實是一條條無辜的生命。我們每天早上仍會查看最新的死亡統計、看看哪個遙遠的城市又遭轟炸,然後收拾自己,塗上口紅、買一杯咖啡,繼續過著不被死亡干擾的日常。

然而,當我們把這場戰爭攤開來看時,我們會意識到「一個人死亡了」這件事,實際上在一年內發生了 4 萬次──上一秒還和你說笑、為你拍照的人,下一秒可能就被炸死在救護車上。這樣的悲劇,在一年內發生了 4 萬次。

阿扎伊扎在演講中屢次提到「想像」這個詞。他描述完斷垣殘壁、家破人亡的情景後,會說:「想像你過這樣的生活」、「想像你要背負這種感受過日子」──我按照他的話「想像」了,但我明白自己無論多努力、再怎麼懇切,終究無法感同身受他萬分之一的苦痛。

戰爭爆發的第 108 天,阿扎伊扎和家人一同撤離加薩。他錄下自己卸下藍色記者背心的時刻——在家人、朋友和同事的簇擁中脫下防彈背心,向戰地記者的身分告別。

「(離開加薩)很困難,但我不想失去我的生命。」曾經被以色列士兵舉槍攻擊的阿扎伊扎在演講中這麼說。穿上背心,就意味著成為以色列的靶子,這也讓他在加薩人中變得難以接近。

接著,他提到自己敬重的記者前輩:「這件背心無法保護我,就像它也未能保護夏琳・阿克利赫(Shireen Abu Akleh)。」根據保護記者委員會的統計,截至 10 月 4 日,至少 188 名記者在以色列的砲火下喪命。

我眼裡的莫塔茲・阿扎伊扎

和阿扎伊扎一樣,我也喜歡旅行、喜歡穿漂亮的衣服、去漂亮的咖啡廳;和莫塔茲一樣,我有一臺相機,也喜歡用影像講述故事。甚至,我和他一樣,在大學期間主修英美文學。

然而,我們的命運卻如此迥異。23 歲的我從臺北來到紐約就讀新聞學院,25 歲的他卻一夜長大,被迫「成為英雄」。

生命的分界是無數差異的總和──我沒有他的勇氣和才華,但最顯著的差異在於我們的族裔和出生地。這是我們無法選擇的命運,卻也讓他經歷了巴勒斯坦人的劫難與偉大。

這場戰爭是一場屬於巴勒斯坦人的離散與創傷。作為一個擁有東亞臉孔的異數,當我坐在滿是巴勒斯坦人的屋子裡,他們穿越文化與種族的差異,讓我感受到的是愛,而不是仇恨和悲傷。我看見的是,他們因為對文化、族群、對彼此的深刻愛,而凝聚在一起。敘述戰爭、記憶屠殺的目的,不是為了留下暴力的痕跡,而是為了清除創傷,尋找和平。

在阿扎伊扎的演講中,我時常聽見嬰兒在後方哭鬧。年幼的孩子們還無法理解,但我想,這場演講,正是為他們而舉行的。巴勒斯坦人作為一個族群的抗爭,終究是關乎延續與未來──此刻的高聲疾呼,是為了讓下一代能夠擁有自由,祈願有一天,他們的孩子們將不再重演「災難日」。

UNRWA 執行長瑪拉・克恩菲德(Mara Kronenfeld)在演講開頭分享了她的經歷:她選擇進入這份職業,是因為她的爺爺曾是納粹迫害的猶太倖存者。當他逃亡到美國時,曾發誓「永不再犯」(Never Again)。

然而,在這一年內,我看過無數次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以「永不再犯」為名行屠殺之事。如今,聽到納粹倖存者後代選擇為加薩的巴勒斯坦人站出來,我開始相信,人類仍能超越種族、信仰與文化的隔閡,互相理解。我們在更深層、更核心的層面是相通的。沒有孰優孰劣,所有的人皆生而平等,也該生而自由。

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圖/Alexandros Michailidis@Shutterstock

克恩菲德在演講開頭說道:「今天我們齊聚一堂,討論加薩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可能。」願加薩的未來能夠自由,願阿扎伊扎能夠再次拾起他的相機,回到家鄉,如願以償地拍下那些被世界遺忘的加薩之美。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李旻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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