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蘇欣儀 Singing／攝影：張家瑋 Gawii
一團被蹂躪的紙團從遠處丟過來，不偏不倚砸在 Diana 臉上。
「碰！」一聲，Diana 奮力地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向趙醫生（雇主）大喊：「我不做了！我不做了！你去找別人。」
這樣充滿戲劇張力的場面，在 Diana 來到這個家的前一兩年，經常上演著。原以為這是一段很快就會結束的關係，沒想到，Diana 一待就是 8 年。如今，她與趙醫師依然時常拌嘴，但卻情同父女，看見彼此內心深處的辛苦與孤獨。
肩扛家中經濟，支付父親醫藥費、四弟弟學費
Diana 先後待過香港、台灣，至今離開家鄉 22 年。小時候，爸爸是家中主要的經濟來源，媽媽則負責照顧她與 4 個弟弟。然而，原本強大的父親卻在 Diana 高中畢業後病倒，身為家中大姊的 Diana 便扛起家中經濟，開始在印尼的旅行社、咖啡店工作。
有一天，她在咖啡店遇到高中老師，老師問她：「為什麼不繼續讀書？讀完大學再工作，薪水會比較多。」無奈的 Diana 心想：「當下的狀況根本不可能，不僅沒有人可以幫我支付學費，同時還要想辦法負擔家庭開銷、爸爸的醫藥費，以及 4 個弟弟的學費，哪還有機會想著要讀書？」
印尼的薪水，一個月大約 3,000-5,000 新台幣，這筆錢還需要在公司附近租房子，根本無法支撐整個家庭。Diana 於是決心離開家鄉，出國工作，以獲得更高的薪資。即便媽媽很捨不得唯一的女兒要離開家鄉，然而，迫於現實的無奈，只能默默接受。
「當姊姊很不容易，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講起這段故事，Diana 似乎被時空拉回 2001 年，帶著心疼的口吻，對當時的自己說。
2007 年，她來到台灣的第一份工作是到建設工地打掃。當時的 Diana 還不習慣台灣的冬天，每天睡在倉庫，地板僅鋪著厚紙板和 5 公分厚的床墊。她只能盡可能地把保暖衣物穿在身上，常常一次穿 5 件衣服，度過寒冷的夜晚。後來，Diana 成為家庭看護，照顧一位 95 公斤的奶奶。奶奶的體重以及日夜顛倒的作息，漸漸令她體力吃不消。
除此之外，同住者還有奶奶的女兒。女兒精神狀況不佳，喜歡到處撿拾回收物，將家中兩個房間塞滿。每次 Diana 清理這些物品時，都會被鄰居投來異樣的眼光。有一次，他們找了清運公司，竟清走整整兩台車的物品。
一段時間過去，Diana 感覺自己每天吸入混濁的空氣，身體越來越不好，體重也在短時間內瘦了 5 公斤，最終只能選擇再次轉換雇主。
「我是個有底線的人，不可以一直這樣對我」
2016 年，Diana 來到趙醫生的家中。趙醫生的妻子（趙媽咪）因重病，生活作息需要有人 24 小時照顧，因此趙醫師聘請了兩名移工，輪班陪伴在妻子身邊。
前一兩年，Diana 與趙醫生經歷了一段很激烈的磨合期──Diana 認為自己長時間陪伴趙媽咪，最了解病人的身體狀況；趙醫生則覺得自己身為醫療人員，照顧上的專業應該要聽他的。兩人對於該如何照顧趙媽咪，起了很大衝突，像是 Diana 認為要遵守主治醫師的醫囑，但趙醫師則對於要給妻子的用藥、多久要翻一次身有不同的想法。
趙醫生回想：「Diana 有一套自己做事的方式，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 」
有一次，Diana 因中文溝通障礙，沒能及時理解趙醫生的指示。趙醫師一氣之下，就將旁邊的紙張揉成紙團，丟往 Diana 的臉上。那當下，Diana 拍桌站起來，大喊：「我不做了，我不做了！你去找別人！」
從來沒有看過 Diana 生氣的趙醫生，頓時愣在原地。Diana 接著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別人？你可以慢慢講，不要對別人這樣。你是當醫生的，可以對別人這樣嗎？」Diana 坦言，她也被自己的情緒嚇到，沒想到自己的反應會那麼大，「如果我沒有這樣子做的話，他可能再繼續這樣對我。我是個有底線的人，不可以一直這樣對我。」
經歷這兩年大大小小的衝突，Diana 決心要離開。
她含著淚對趙媽咪說：「我很累，沒辦法繼續照顧妳了！妳要找別人照顧妳。」
趙媽咪躺在床上，雙眼流下淚水：「妳不要走，妳不要離開。他（趙醫師）的個性就是這樣，妳不要放在心裡。」
個性剛硬的 Diana 回道：「不行，我也不要。我的工作是照顧妳，不能接受被這樣對待。」
性命垂危之際，建立起真正的信任感
就在 Diana 準備離開的那段時間，某天半夜，趙媽咪突然呼吸困難，發出喘氣聲，全身不斷顫抖，臉與嘴巴的顏色漸漸反黑，身體更是燒到 39 度。好在 Diana 及時發現，幫趙媽咪做 CPR，並送醫治療，才保住了性命。
然而，此後，趙媽咪身體變得日漸虛弱，開始無法正常吃飯，體重也越來越輕，甚至不能再正常講話。
Diana 原本決定先回印尼休息一段時間，再來台灣找新工作。但她放不下趙媽咪，於是放棄了回家的機會，「如果我走的話，我怕她有什麼問題。因為每次緊急狀況都是我陪在趙媽咪身邊，我怕另外一位看護不知道如何處理。」
這對 Diana 來說，是一份工作，但她卻願意將趙媽咪的狀況視為她的第一順位。Diana：「我不曉得她怎麼想的啦！但這對我不只是工作上的責任心，而是我把她當作我媽媽。看著趙媽咪，就會讓我想起在印尼等我回家的媽媽。」
趙醫師也傾吐：「Diana 很細心，也很有警覺性。有三次妻子差點斷氣，都是因為 Diana 發現，打 119 才化險為夷。」這幾次的危機處理，讓趙醫生漸漸意識到 Diana 不是「不聽話」，而是有自己的方法。
這種種讓雇主對 Diana 產生更深的信任，而他們的關係也產生了 180 度的轉變。
Diana 笑著說：「以前我喜歡什麼，我都自己買。現在他都會主動買我喜歡的東西給我。像是我很喜歡吃榴槤，但榴槤一顆可能要 700 塊、1,000 塊，趙醫生都會買回來給我們吃。」
趙醫生：「妳想要吃，要趕快說。」
Diana：「我不想要吃，我已經變胖了，不要買了！」
趙醫生：「沒關係，我給妳買。」
「他真的把我當女兒在疼」
Diana 和雇主因為生活上的小誤會，偶爾會鬧情緒。趙醫師生氣之下脫口而出：「我要給妳扣薪水。」脾氣很硬的 Diana 回道：「我不是已經跟你說了，為什麼現在跟我生氣？好啊，那你就扣薪水啊！」那晚，趙醫生翻來覆去，沒能睡好。隔天到 Diana 身旁，溫柔地說：「妳不要生氣，我沒有給妳扣錢，我怎麼可能給妳扣錢。」
聽到這段故事，感覺就像自己小時候惹爸爸生氣，爸爸嘴上說不給零用錢，但也只是說說而已。過了一會兒，就忍不住想對女兒好。
Diana 分析：「他真的把我當女兒在疼。以前他比較孤單，沒有人跟他聊天，也沒有人關心他今天是開心，還是心情不好？他開心的時候，走路都會哼著歌；不開心的時候什麼都要唸，但你就當作是一個壞掉的收音機，會發出嗡嗡聲，聽聽就好。」
Diana 接著笑說：「我們脾氣都不好，但時間久了，都被彼此磨得沒有那麼火爆。如果一直硬碰硬，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相處。」
趙醫生也說：「我們現在感情很好，就像家人一樣。」同時，趙醫生對 Diana 既感激又愧疚，因為她工作滿 3 年可以回國休假一個月，但卻因擔心趙媽咪出事，自願不休假。長期在台灣工作，也讓 Diana 與丈夫分開已久。
趙醫生得知「移工留才久用方案」後，與 Diana 討論下，決定幫她申請，讓她可以永久留在台灣。即便成為中階技術人力後，雇主必須提高受雇者的薪資，但趙醫生感謝 Diana 的幫助，讓他自己可以好好工作、保有原本的生活，還是決定幫她申請，也支持 Diana 假日到 One-Forty 學習中文。
「中文變好，才能吵架！」
採訪當天，我們看著 Diana 與另一位看護交接時的情景。
Diana 熟練地問趙媽咪的身體狀況，有沒有睡好？有哪裡不舒服嗎？還拿出長長的管子，「咻咻」，將管子插入抽痰。Diana 解釋，若呼吸正常，機器上的數字會顯示在 400-500 間，若是在 200-300 則代表有很多痰在肺部，需要抽痰，呼吸才會恢復正常。
看著一系列熟稔的操作，我不免感到驚嘆，詢問她是如何學會照顧病人的？Diana 分享，不是每個印尼仲介訓練所都有完整的培訓課程，但因當時訓練所的老師曾於台灣安養院工作，有很豐富的照顧經驗，因此訓練所不僅針對照護特別進行訓練，還安排了照護考核。
Diana 來到台灣後，更自主報名了政府開設的照顧課程，加強照顧技能，包含了解如果病人突然昏倒，該做哪些緊急措施等等。
Diana 為了更快融入台灣社會，以及與雇主溝通更順暢，相當認真地學習中文。其實，在 Diana 來到 One-Forty 前，就已經在家鄉蘇門答臘學過中文，當地華人聚集，因此 Diana 就讀華人高中，一週會有一個小時的中文課。來到台灣後，也曾到其他地方上過一年的中文課程。
我好奇問她：「那為什麼還會想來 One-Forty 上課？」她有感而發：「中文真的很難，讓人很頭痛，不可能一年學得會！」
台北車站是許多印尼移工假日聚集的地方，2018 年底，Diana 就注意到有一群穿著 One-Forty T-shirt 的年輕人，與幾位印尼移工在辦活動。好奇心旺盛、喜歡東看看西看看的她，便對 One-Forty 留下深刻印象。隔年年初，剛好有朋友問她要不要到 One-Forty 上課，她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上課真的很有幫助！現在我的發音變得比較標準，也開始學習寫字。以前我坐計程車時，有時候司機因為我是印尼人，看不懂字，明明一小段距離，卻繞了半小時；現在我遇到這樣的司機，都會直接叫他下車，跟他吵起來。」
Diana 發出宏亮的笑聲：「中文還是要練一下，中文夠好才能吵架！」
Diana 從 One-Forty 畢業後，仍持續參與「小老師計畫」，成為學姊，幫助剛到 One-Forty 學習的移工。同時，也樂於參與 One-Forty 舉辦的活動，與更多台灣人相處。
喜歡與各種人相處，了解他人文化
Diana 分享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帶著 Podcaster 敏迪一起參與開齋節活動，他們聊了很多個人價值觀，以及過往的人生故事。敏迪好奇信奉伊斯蘭教的 Diana，如何看待性別議題。豪邁的 Diana 回覆：「那是個人的事，不用在意別人怎麼想，而且台灣是那麼開放的國家。」敏迪也分享自己爸爸（德金）在越南工作的故事。
他們一起走進熱鬧的清真寺，並與敏迪介紹如何做禮拜。Diana 分享敏迪好奇心旺盛，每個禮拜的動作都拍很久，覺得很有趣，一直問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那樣。
Diana：「我的個性喜歡跟不一樣的人相處，因為每個人的生活背景都不一樣，我可以藉由跟別人相處，了解他們文化。」
Diana 來到台灣後，自認文化衝擊最大的是台灣人會吃豬肉。在印尼，大部分的人信奉伊斯蘭教，不吃豬肉，但 Diana 稱自己比較調皮，跟台灣人在一起時，有時候會偷吃豬肉：「如果我不吃，也不會知道台灣的小吃哪裡好吃呀！」趙醫生就時常買香腸，兩人一起邊吃邊聊天。另外，Diana 對蚵仔麵線情有獨鍾，光講到這詞彷彿就能聞其香：「哦！好香唷！」
熬過辛苦，終於能為自己築夢
「妳想對 2007 年剛來台灣的自己說什麼？」Diana 一聲長嘆：「那時候真的辛苦了，但先辛苦沒關係。現在的辛苦，是為了以後可以過得更幸福、有機會實現夢想。」
遺憾的是，Diana 在台灣工作期間，爸爸過世，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其實已經很少想起那段日子，以前為了幫家裡，過得比較辛苦，但現在 4 個弟弟讀大學，也結婚了。看著他們成功，我就覺得很幸福了。現在的我比較輕鬆自由，可以追尋夢想。我很感謝我自己、阿拉，和媽媽。沒有媽媽的禱告，我也無法走到現在。」
2022 年起，Diana 開始就讀印尼空中大學的大眾傳播系，透過線上上課的方式，一邊工作，一邊讀書。我們問她這樣會很累嗎？她說：「沒有辦法，沒有辛苦，能夠實現夢想嗎？」上班 12 小時，下班後還要做自己的事，洗衣服、寫作業等等。遠距上課的他們，每個月會固定和同學見面，一起採訪、拍攝與剪輯。
她希望未來有一天可以回到印尼陪伴媽媽，也可以利用學到的行銷技能，在印尼的家鄉開個小工廠，製作零食，寄給世界各地正在思念家鄉的異鄉人。
採訪後記
訪談結束後的那天，Diana 在她的個人臉書寫下這段話：
「如果人們知道我是如何努力獲得技能的，我就不會顯得那麼了不起了。我經歷的每一個階段都必須能夠帶來教訓，才能進入下一個階段。謝謝你們，謝謝今天。」
原文：Kalau orang-orang tahu betapa keras aku bekerja untuk mendapatkan keahlianku ini, aku tak akan terlihat luar biasa, Setiap fase yang Qjalani harus bisa mendatangkan pelajaran untuk naik ke fase berikutnya.Terimakasih , thanks for today 🥰
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One-Forty，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文連結：〈「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離家逾 20 年印尼移工 Diana 和雇主走過衝突，學會一起生活〉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