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北到內壢,搭火車大約 40 多分鐘,又步行了十幾分鐘,我們一行人扛著攝影器材終於到了 Melinda 的宿舍。例行的換證手續結束,「好久不見!」迎面走來的 Melinda 靦腆地微笑著。我總是難以想像,這樣害羞的女孩是如何熬過一次又一次「鞭打的痕跡」,甚至將這些痛楚化為文字記錄下來。
進去室內前,隨口問了 Melinda 現在的居住環境狀況,「因為有些人日班、有些人夜班,大家睡覺時間不一樣,在房間內都必須保持安靜。」Melinda 指了一旁的樹,她口中的「迷你公園」,那個她完成得獎作品的地方,「所以我都在這裡看書。」
「我有很多興趣,閱讀與寫作只是其中之一」
「女孩子最好待在家裡,不要亂跑。」奶奶禁止,加上兩個弟弟與她的年齡差距較大,Melinda 小時候在沒有玩伴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休閒娛樂便是看書。
「我看了很多書,喜歡的作家很多,像是凱文.C.麥飛登(Kevin C. McFadden,美國青少年小說家)、R. L. 史坦(R. L. Stein,青少年恐怖小說《雞皮疙瘩》作者)、丹.布朗(Dan Brown,《達文西密碼》作者)、J. K. 羅琳(J. K. Rowling,《哈利波特》作者)⋯⋯」
她如數家珍般地不間斷念著,我還來不及寫下,急忙拋出:「哇!你知道好多!」的讚嘆當作暫停。
「因為我把我媽每個月給我的 4,000 披索(編按:以即時匯率換算,約新台幣 2,200 元)零用錢全部拿來買書。」
「小時候家裡有很多漫畫書,因為還不識字,所以我就看著圖片自己編故事。」除了廣泛閱讀外,第五屆移民工文學獎評審獎得主的「創作能力」,更是從小就彰顯在天馬行空的想像中;然而,正如同俗諺說道:「偉大的作品往往是痛苦的結晶。」創作對於 Melinda 而言,更是一個釋放怨怒與悲戚的重要管道。
「我爸爸跟奶奶常會因為一些小事罵我打我,所以我就會將那些憤怒寫在紙上然後丟掉,就可以忘了這些事。」當時得獎作品的寫作緣由也是如此,「2017 年,當我爸爸病得更加嚴重時,我不想要哭給別人看,不想要別人看到我的脆弱,所以我將它寫下。」
擁有如此天賦與充滿故事的人生,我問 Melinda 是否想成為一個作家。她大聲地說:「NO!(不!)」否定我先入為主的假設,「寫作只是我的一個興趣,我有很多興趣!」
「烹飪」便是令我們意外的另一項興趣,「我會做菲律賓食物、烘焙,甚至也會包水餃!因為我媽媽在臺灣工作很久了,所以我也會做一些臺灣的料理。」休假日除了到臺北找母親以外,Melinda 也會與幾位朋友在宿舍烹飪;沒空自己煮時,對吃很講究的 Melinda 開始與我們分享附近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也帶我們到附近她「認可」的菲律賓小吃店走走看看。

「我想當一位神經外科醫生」
聊了這麼多興趣,我問 Melinda 有沒有什麼想要完成的「人生志業」,「我想當一位醫生,外科醫生,特別是神經外科醫生。」停留在對「大文豪」的刻板印象裡,我驚訝地再次確認:「妳想當一個外科醫生喔?」她直視著我,無比的堅定從深邃眼眸裡竄出,「神經外科醫生。」
Melinda 說道,高中時做一份與人類大腦有關的報告,開啟她對神經醫學的興趣;但因為錯過醫學院的申請,高中畢業後只好暫時去讀電腦工程科學。然而,對這個領域興趣缺缺的她,便開始蹺課到親戚的醫院幫忙,「直到某一天,他們問我說:『為什麼妳總是在這裡,不用上課嗎?』,我就說『都上完了!』來打發他。從此之後,我就躲到他們看不見的醫院實驗室,繼續偷偷待著!」
因為醫學院的學費昂貴,加上蹺課的事跡敗露,母親叫她來臺灣工作以學習「獨立」;然而,那份對醫學的熱忱來臺後並未消磨殆盡。Melinda 會利用假日到書店買醫學相關書籍,「如果你們打開我的 YouTube 播放清單,會看到一串外科手術的影片,我只看那個!」

接著,Melinda 細數一些手術過程與人體器官構造,甚至雙手並用地想解釋給我們,但那些專有名詞只讓我腦海中浮現血肉模糊的景象,不禁面露難色;然而,Melinda 的笑容卻隨著「腦」、「神經」等詞彙變得更加燦爛,「我看到很多老人家也還在讀書,或許我還是可以繼續追逐我的夢想。」
從「問題學生」到獨立自主在臺灣工作
Melinda 自嘲自己是個「問題學生(delinquent student)」才被母親叫來臺灣工作。從 2003 年開始,這趟「追尋獨立自主」的旅程對現年已超過 40 歲的她來說,離終點仍有一大段距離。
「我喜歡在臺灣生活,因為我可以很自由地活著。」身為女同志的 Melinda,在原生家庭中不被父親所接受;來到臺灣後,她第一次感受到善意,「我剛來臺灣的時候,工作的導師跟我很好,完全沒有因為我的性向歧視我;而當他跟我的男主管說我喜歡女生時,那位男主管還說:『走!我們一起去找女孩!』」
便是這樣友善的環境,讓 Melinda 能自在地做自己;也是因為這份自在,讓她想繼續留在這裡,也因此學會了獨立。她帶著我們到附近的菲律賓雜貨店參觀,我看著她熟稔地與店員們談天,時而細語呢喃、時而開懷大笑,還向我們介紹菲律賓的食物與文化,如此自信的模樣或許也是她的母親希望她來臺灣的原因吧。

與原生家庭的遠離對許多移工而言是痛苦的,但對 Melinda 而言卻有超乎痛苦的意義。那片海洋雖隔絕了思念,卻也浸濕了憤恨,讓相互咒罵的記憶都沉澱在深不見底的海溝裡,心中取而代之的是諒解,「我爸爸喜歡獎盃,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得獎了可以送給他,但他先過世了。」第一次投稿,是爸爸給了她勇氣。
釋懷後,心中牽掛的僅剩下自己的夢想。「我希望可以在臺灣讀醫學院。」Melinda 提及之前回菲律賓時某個疾病復發,她向醫生說臺灣醫生是用什麼療法治癒的,那位醫生卻從來沒聽過這個療法,「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在國外學醫的原因。」因此,Melinda 報名了中文課程,在休假日會到臺北上課。

我看著她說著自己的規劃,一步又一步的,心中默默地浮現她穿著白袍的模樣。「無論你今天幾歲、無論你今天從事什麼工作,只要心中那份熱情與希望不滅,夢想永遠都可能不只是夢想。」這是 Dr. Melinda M. Babaran (Melinda M. Babaran 醫生)教我的。
本篇以英文訪談,再譯成中文撰寫。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One-Forty,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文連結:〈Melinda:閱讀寫作讓我忘掉痛苦,但我不會忘記成為外科醫師的夢〉。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