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暑假,院線檔期總會出現各種恐怖片,應景臺灣農曆 7 月份的鬼月傳統。今(2024)年由徐漢強導演所執導的《鬼才之道》,卻不走以往的嚇人模式,而用嶄新的喜劇路線,為影迷敞開不一樣的「鬼門」,讓膽小的觀影者也能一同窺探編導所打造的死後世界。
雖說是以喜劇著稱,但在看完《鬼才之道》以後,或許你不只會開懷大笑,也會熱淚盈眶,因為在荒謬故事下所包裹著的,其實是這個時代裡每個人都曾品嚐過的辛酸。
《鬼才之道》(以下簡稱《鬼》)講述在不為人知的鬼界裡,每隻鬼都必須持有「厲鬼證」才能保有魂魄,而拿到厲鬼證的方法是透過「嚇人」打造出屬於自己的都市傳說,否則就會魂飛魄散。躺平族女鬼(王淨 飾)為了避免自己消失,加入了過氣女鬼凱薩琳(張榕容 飾)的團隊,準備與知名女鬼潔西卡(姚以緹 飾)團隊一較高下,爭取鬼后的寶座。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人盼出生高,鬼盼死得好
《鬼》裡面的陰間世界,其實就是人間的翻版──若要成為優秀的厲鬼,必須擁有自己的必殺技、了不起的死因,甚至得跟上時代不停地改變嚇人手段。反觀活著的時候,也同樣是如此,我們在意出生、在意專長、在意與時俱進,若不這麼做,就很有可能會被社會淘汰。
「努力」的常規化是當代社會裡大多數人會面臨的景況,新自由主義以降,個人主義的思維就如同信仰一般被推往極致,在這種個人至上的信仰下,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不斷碰撞,最終,失敗只會被歸類為個人的問題,只有「失敗者」需要承擔那一份挫敗的屈辱感。
片中的鬼又何嘗不是如此?一年只頒一次的「金鬼獎」是他們唯一可以出頭的重要獎項,而「鬼后」也是眾鬼夢寐以求的位子。因此,這些鬼個個發揮創意、磨練技術,只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為一個「成功」的鬼,創造專屬自己的都市傳說。

在這場名為成功的大風吹遊戲裡,連死因都成了他們至關重要的資本:如果死得夠悽慘,你的故事就越響亮。就好像活著的我們,多麼渴望自己能含著金湯匙出生,好縮短與成功之間的距離,完美詮釋了所謂的「人盼出生高,鬼盼死得好」。
但在這場大風吹的遊戲中,有些人早就放棄了過度白熱化的競爭與變幻莫測的未來,最終選擇以「躺平」作為手段。《鬼》裡面的同學就是在這一連串的競爭下,選擇躺平的人。
這些躺平的人,大多時候並非沒有付出努力,但隨著夢想清單上的每一個理想都逐漸破滅、無法實現,對他們來說,成功就成了遙遠的幻想,努力則是沉重的包袱。
我們一定要成為「特別的人」嗎?
你也曾因為別人的稱讚,覺得自己活得有價值嗎?這種依附他人肯定,而無法找到自我認同的狀態,是否也曾讓你內心感到不安?
《鬼才之道》裡的「同學」,死後一直不願意回家看看父母,因為她對家人心有愧疚,認為自己沒有活成他們想要的「好」女兒。她生前唯一得過的獎狀,還是爸爸為了肯定她的努力,所偽造的一張「努力獎」獎狀。諷刺的是,這張假獎狀不僅是同學能繼續存在於人間的重要價值,更是父母存放思念的唯一寄託。
由於獎狀搞丟了,同學必須在 30 天內取得「厲鬼證」,否則就會魂飛魄散。同學原本以為死後能夠躺平,沒想到還要繼續被存在價值逼著不斷向前,感到既無助又崩潰,但也是因為這樣的機運,才徹底理解了自己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在厲鬼派對中的一場對話,或許是整部電影的核心:無論是昔日鬼后凱薩琳的感嘆,「我們這些鬼都一樣,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就怕被其他的鬼瞧不起」;還是同學的反問,「到底要怎樣,才能算是被看見?」都說明了追逐名利、成為特別,就是一場眾人追捧又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

但在這場競賽裡,模稜兩可的規則與定義,卻又讓人苦惱不已。如同電影最後,夢寐以求的鬼后寶座,竟然是由紅衣小女孩所得,而她也只是偶然在山林間散步,就成了那一年最恐怖的都市傳說。如此看來,世俗所定義的成功,也許在很多時候,只是源自一場荒誕的偶然。
《鬼》裡的同學,其實就像現實社會中的你我,在經歷漫長的努力後,不一定能得到回報,然而世俗所認定的成功與失敗,卻又不斷在我們的心中翻攪著。
我們渴望回應他人的期待、害怕被人看不起、不想變成「廢物」,忙碌追逐頭銜的我們,總是還來不及審視成功真正的模樣是什麼,就已被失敗的挫折傷得體無完膚。但就像同學問的那一句:「到底要怎樣,才能算是被看見?」究竟何謂成功?在成功以前,一個人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故事的最後,同學對著自己家裡的新成員說:「你不用成為特別的孩子。」隨即便回頭看看那個原本應該擺著自己獎狀的櫃子,現在已經全是自己生前的照片。如今,她也和過去的自己徹底和解,明白了自我價值從來不是建立在父母的期待裡,也不是大眾的眼光,更不是任何一張獎狀。
至於一個人的價值是什麼,或許還是得像《鬼》中的同學一樣,透過我們自己來定義與追尋。
與昔日的輝煌道別,不再被世俗定義綁架
《鬼》中的凱薩琳曾因自己 414 號房的都市傳說,蟬聯了多屆鬼后寶座,這也讓她成了萬眾矚目的明星鬼。但成功並非永恆,尤其是在當代社會裡,科技、文化每分每秒不斷變遷,若無法趕上時代的末班車,跌落神壇也只是一瞬間,這點在《鬼》裡的陰間世界也是如此。
這一次,凱薩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當她的聲望被背刺自己的學生潔西卡給超越以後,她有種如鯁在喉的難受,不甘自己的猛鬼傳說,輕易地被新人給輾壓過去。或許會有人認為,既然是她不懂得變通,那她走向失敗也是必然的結果──但仔細一想,或許這也是新自由主義內化在我們血液裡之後,所萌生出的想法。

凱薩琳的成功是經年累月努力下才獲得的,如今成功的公式卻開始重組,電視所衍生出的恐怖文化,逐漸被網路所取代;所謂的功成名就變得有如液態一般,難以被把握。但最後,隨著劇情推演,凱薩琳也決定親口宣告自己的都市傳說已經結束,並且開始扮演起自己團隊新成員同學的替身。
如果說王淨所飾演的「同學」一角,是在探討努力了以後,若還是無法成功,自己的價值是什麼?那麼凱薩琳這個角色對我而言,則是在探究若自身曾經的輝煌已成歷史,是否能坦然面對這份挫敗,並且優雅地轉身離開?
波蘭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曾在《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裡討論過,當代社會的特性就是無止境的流動與變化,固態社會那種安定、穩固的氛圍已漸漸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缺乏根基、漂泊不定的液態社會。
在這樣的社會裡,沒有任何成功是永恆的,努力不再是一種保障,從此社會到處充斥著焦慮、不斷追逐的腳步聲。
而《鬼》正式以幽默的方式,告誡著我們被成功的價值綁架,是一件多麼令人窒息的事。或許深陷其中的我們,應開始試著用不同角度重新審視成功的定義;自我存在的價值,是否必定要與成功有所連繫。
結語
觀影結束後,我重新回顧了劇情,認為自己喜歡《鬼才之道》的最大原因在於,它不僅呈現了當代社會裡人們遭遇到的問題,更帶領觀眾重新審視人存在的價值、成功的定義。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片段是「金鬼獎」的頒獎橋段,最佳鬼后竟然大爆冷門由紅衣小女孩給拿下,而在這裡,編劇又再次以詼諧的方式告訴我們:「成功」本身有時是很無厘頭的。
或許《鬼才之道》所呈現的上述種種概念,很難一夕之間成為社會大眾的普世價值,但它仍讓我重新看見了「努力」本身的意義。也許在可見的未來裡,我們有一天也能放下身上沉重的包袱,輕輕地走起自己喜愛的那條路,不再被普世價值綑綁,不再被成功給追逐,只需要哼著心中最愛的旋律,緩緩走向明天。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