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電影《承諾大海的老師》(The Teacher Who Promised the Sea)近期在臺灣上映。
以題材來說,臺灣觀眾能在電影院看到暖心、教育主題的西語電影本就相當難得,本片更在被譽為「西班牙奧斯卡」的哥雅電影獎中入圍多項大獎,值得期待。不過,在行銷宣傳方面,代理商將本片定位為西班牙版的《放牛班的春天》(The Chorus),光看這樣的角度,彷彿這是一部「溫馨」的校園電影,但在實際觀影過後,我認為本片其實充滿政治與社會訴求,亟欲表達創作者對西班牙轉型正義議題的關切。
本文將剖析《承諾大海的老師》的歷史背景與故事隱喻,分析電影如何與西班牙的社會文化相互呼應、對極權政府下的悲歌做出反思,並向觀影者訴說「自由」的可貴。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電影裡外的暴政歷史:佛朗哥政權
《承諾大海的老師》故事設定於 1935 年,一名加泰隆尼亞地區的年輕教師「安東尼奧」(安瑞克奧奎爾 飾),在當時保守、擁護天主教的鄉下地區,透過創新的教學方式,帶領孩子們從打罵教育中解放,也打破當地師長「重規矩」的嚴厲態度,用探索學習的理念與學生共處。此外,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時政的不滿,常常大膽地在報紙上發表自己的左派立場。
同一時間,另一條故事線則聚焦在 2010 年的現代,年輕女孩亞莉安娜(蕾雅柯絲塔 飾)為了替祖父找尋他父親的遺骸,意外地挖掘出安東尼奧的故事……。

雖說片中並未詳細敘明時代背景的細節,不過 1935 年其實是政局混亂的動盪時刻:西班牙在 1931 年時,由左派政黨在選舉中取得勝利,建立了第二共和的新體制,上台後推動一系列新政,引起右派及保守、天主教人士的不滿,幾年來整個西班牙陷入左右派的路線之爭,時局相當不穩。
1936 年,左派政黨再度取得選舉勝利,西班牙軍隊發動叛亂,顛覆共和政府;1939 年,叛軍取得內戰的全面勝利。其中叛亂的核心人物,就是後來開啟長達近 40 年恐怖獨裁統治,以暴政清除異己的法西斯將領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對西班牙的歷史造成不可抹滅的傷痕。
本片的主人翁安東尼奧,就是在這樣危險動盪的時代下,仍堅定地擁護共和精神,並支持天主教退出學校教育,導致遭到軍隊清算、迫害的結果──真實的歷史上,安東尼奧在 1936 年就遭到政治迫害去世,他的故事一直要到 2010 年後,隨著西班牙社會大量挖掘極權時代的亂葬崗,才終於被發現並記錄下來,在 2013 年出版為《挖掘沉默:安東尼貝奈格斯,承諾大海的老師》(UNEARTHING THE SILENCE: Antoni Benaiges, the teacher who promised the sea)一書。
片中的「自由」有著多重意義
透過歷史背景的對讀,再回到電影本身,我們就能夠發現:編導之所以選擇這個強調「自由學習」的老師作為核心人物,不只是要「歌頌」為師者的崇高精神,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體驗,欲讓觀眾感受到自由如何被政治極權給「閹割」。
安東尼奧在片中有這麼一段名言:
身為老師,不應該為了方便,急著要孩子成為大人,而是要讓他們先「成為小孩」,能想像自己未來想成為怎樣的人。
舉例來說,為了讓一名被父親要求在家務農的孩子,可以到學校上學讀書,安東尼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說歹說讓爸爸還給孩子教育機會。此外,安東尼奧知道這群孩子沒看過海,於是在課程中帶著全班同學寫一本書,要他們「想像」他們心目中海的樣子。
能夠自由地成為想成為的人、勇於思考理想的模樣──自由與想像的勇氣,這些不只是教育理念,更是在封閉、保守的法西斯政權面前,被剝奪的基本人權。編劇巧妙地將老師的教育觀點,連結到政治局勢的為難處境,層次高明。
身為年輕一代、崇尚自由的老師,安東尼奧實踐理想,在片中將學校裡的十字架取下,要神父退出學校;他更敢言批評,說出自己對國家願景的想望,卻在片末遭到無情對待、被軍隊槍決。而這就是電影所要反映出的,1930 年代在右派軍隊及天主教人士的把持下,西班牙社會難以伸展的自由人權。

此外,《承諾大海的老師》也呈現出後代在找尋政治檔案資料時,發現過去的軍隊當局,不只要求人民把與安東尼奧有關的資料、書籍全部燒掉,抹去與他有關的記憶,更在文件中捏造出「鎮民都厭惡他」的偽證詞,就是要讓異己的思想完全逝去。這也可以連結到,西班牙當今仍有無數在佛朗哥政權時期、恐怖政治處決下的亂葬崗──這些人民失去了姓名、沒有記憶,被暴力地銷聲匿跡。
為何要虛構出另一條故事線?
讓消失的故事再度被挖掘出來,是一段相當關鍵的過程,這正是為何「轉型正義」在這部電影當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本片除了改編自真人真事的 1935 年故事線,還有另一條虛構的當代故事線,講述佛朗哥政權受害者的後代,如何到亂葬崗找尋曾祖父的遺體未果,更努力翻閱許多已「殘存無幾」的政治檔案。
佛朗哥政權在 1975 年瓦解之後,為了穩定政治局勢,西班牙採行「遺忘式」的處理方式,並未正面著手處置血腥政權所留下的傷痛。一直到 2007 年,西班牙通過了《歷史記憶法》,才開始進行轉型正義的工作,賠償受害者、除去佛朗哥政權相關的街道名稱,以及積極處理亂葬崗。
掩蓋問題不能解決問題,唯有找出真相才能療傷──這是轉型正義最基本的精神,也是本片「受害者後代」故事線的意義。

我們可以看到,亞莉安娜在尋找真相的過程中,不但處處碰壁,且感到窒息。這條故事線幾乎全以冷冽的藍色調畫面處理,透過極度壓抑的視覺語言,讓觀眾感受到人物的挫折與悲傷。亞莉安娜一角的情緒曲線,正代表著面對轉型正義的過程中,國家揭開過往瘡疤時的痛苦──這過程令人窒息,卻是必須。
片中一位老爺爺曾說:「當年很多人死去,而活著的人則被迫安靜。」人們的記憶被政治的外力抹去、調整,就如同我們在片中看見的,他們要燒掉孩子們那本關於「想像中的大海」的小書,把一切可能的自由、希望與理想,都打為片中台詞所說的「國家的敵人」。
從選擇遺忘到跨出轉型正義的一步,西班牙有自身國家的血淚必須處理。在那樣的年代下,無數如同安東尼奧的人「被消失」了,也正是因此,挖掘真相才更為重要,這是本片在「校園、溫暖」的包裝之外,要帶給觀眾的啟發。
或許,這對臺灣觀眾也同樣深具意義:經歷了白色恐怖,臺灣社會療傷了多少?還有哪些真相等待我們挖掘?又有哪些遺憾仍需要被彌補?這一切,仍待身為後代的我們繼續努力。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