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藝術的動機,就是想記錄亞丁這座城市。」
自 2011 年的阿拉伯之春後,葉門政局陷入混亂,3 年後開打的內戰,更讓國內經濟情況雪上加霜。將於 2023 年 8 月 11 日在臺灣上映的電影《腹荷》(The Burdened),聚焦於艱困年代下,葉門南部城市「亞丁」(Aden)年輕家庭的墮胎難題:懷了養不起的孩子,究竟是上天恩賜,還是難以承受的負荷?
《腹荷》除了是首部在臺灣院線上映的葉門電影,更在今年的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榮獲評審團特別獎。導演阿姆魯賈馬爾(Amr Gamal)近期特別來訪臺灣,面對面和觀眾分享自己家鄉面臨的困境。
本次代表《換日線》與導演對談,邀請他分享創作歷程,透過《腹荷》凝視內戰下的葉門,可以看到哪些與國際媒體報導的不同視角?同時,身為亞丁的一份子,導演又為何認為自己的家鄉和臺灣有著深厚、共同的「獨立」情結?

挑戰爭議題材,如何籌措資金?
在全片片頭,畫面文字就告訴觀眾:電影改編自真實故事。
「這是一個我很好的朋友的故事。他們是受過教育的年輕夫妻,跟我差不多年紀。」即將在專訪隔天過 40 歲生日的 Amr 告訴我。2014 年的內戰開戰前,這對年輕夫妻就曾經想墮掉第三個小孩,當時身為好友的 Amr 告訴他們,這是「上天的恩賜」,年輕夫妻於是在宗教、社會壓力下,勉強生下了後來一直「不太喜歡」的那個孩子。
接著,在葉門內戰爆發後,當地經濟完全崩盤,通貨膨脹非常嚴重──導演比喻,要用 5 倍的當地貨幣才能換到等值美金。此時這對夫妻卻再度懷孕,因而心意堅決要墮胎。
不過,在伊斯蘭教信仰中,對墮胎仍有嚴謹的規範,片中角色是取用其中一位宗教領袖的說法,認為在 120 天前都能夠墮胎,但究竟懷胎多久後不能墮胎,其實眾說紛紜、各家自有見解:「關鍵在於大家對『靈魂』出現的時間認知不同,」導演也分享,讓他很驚訝的是,隨著經濟不穩,大家對於墮胎的「可接受天數」也開始動搖。
但我也好奇,難道年輕世代不會對墮胎較寬容嗎?「只要你身處這個情況,你就會去墮胎,而你也會被閒言閒語──這是人們的習性。」導演認為,葉門社會(包含年輕世代)整體上並沒有接受墮胎,但墮胎成了人們求生存的被迫選擇。

即便拍攝了具爭議性的題材,導演卻很順利地取得拍片資金。對當地的商人、政府來說,Amr 過去有成功的作品,藉由資助他也可以展現當局對年輕世代的支持,因此沒有過問拍片主題,就提供了劇組大筆資金。Amr 笑著自清:「我可沒有說謊喔!沒有人問我要拍什麼。」接著,靠著影展放映、友人引介,陸陸續續在捷克、沙烏地阿拉伯都取得金援。
不過,導演並未在電影前期就讓資金到位,而是先努力讓作品「不受干擾」地完成,才開始為作品補齊經費,「這些資金能夠進來,都是因為我堅持要把電影拍完,很強硬地完成,因為這是我的藝術作品!」導演也坦言,他很害怕那種「把劇本交去審閱,再改東改西的過程」,他笑笑地說,他擔心下一部電影,為了拍得更專業、更大型,要在拍攝前面對籌資工作,「我會很心碎,但我會找到方法的!」
然而,他也強調《腹荷》並不僅僅是關於墮胎的故事:「在阿拉伯文學裡,墮胎的動詞可以用來表達『拿走一個人的夢想、未來』,(在片中)肚子裡的胎兒就變成整個社會的隱喻。」
電影主角──亞丁,一座飽受摧殘的城市
失去希望,是導演對於家鄉亞丁的擔憂與觀察。
「亞丁曾經是 80 年代的影視重鎮,不過後來極端份子進入城市,破壞了跟藝術有關的所有東西,在亞丁更沒有電影院。」近年被譽為「葉門本土商業電影拓荒者」的 Amr 分享道。他的前一部電影(同時也是近年葉門第一部商業片),還得租用婚宴場地來放映,但當地市民非常喜歡,連續上映了 8 個月。
不過,比起前一部電影的商業取向,《腹荷》的步調極慢,以長鏡頭處理每一場戲,我也問了導演為何決定如此拍攝。他告訴我,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是難能可貴的機會,可以讓專業團隊,以專業的設備在亞丁拍攝:「我覺得自己有記錄這座城市的責任。在阿拉伯語裡,我們會說自己是這座城市之子(The Son of the City)。」導演認為亞丁飽受摧殘,在戰火下,不少重要的記憶都可能隨時逝去,應該要加緊腳步記錄。
之所以選擇用長鏡頭、中景畫面拍攝,是因為景框裡的每一幀影像,都包含某個他想留下的城市風景,「可能只是一棟有歷史意義的建築,我害怕他們會被破壞、害怕明天就看不到了。」

Amr 舉例,電影後段出現的一間文具店,便是亞丁其中一間歷史悠久的老店,可能隨時被人買下、關門收掉,「所以我去把它整理好、擺好照片。你不會覺得那是刻意為之,但其實我是刻意的。」他說,某個牆面上照片裡的女人,還是亞丁的第一位女性教師,這些手筆散落全片,「城市跟演員變得同等重要,共同分享著景框。」
同時,片中男主角阿梅德的生財工具小巴,在市中心被下車買東西的軍人無情衝撞,他卻有苦說不出──這個場景應該讓不少觀眾印象深刻。談到阿梅德的角色,Amr 認為,縱觀電影史,在政治變遷、戰爭過後,總是會出現這些對現實不滿的、生氣的男人,「覺得自己無法融入,陷在舊時代和新統治局面的中間。」
在片中,阿梅德也覺得很氣憤,明明戰前什麼都不是的親戚,開戰後因為從軍卻變得有權有勢;反觀自身,受過教育、不想為特定意識形態的電視台工作,卻不被尊重,甚至被排擠。導演透露,這個「小巴被軍事卡車撞壞」的橋段,其實是之前在 TikTok 上看到的,大家看到都對軍人很生氣,他也因此把它融入片中,「當作是我的小小抗議。」
導演自創「自然排演法」
回到電影拍攝方法,另一個大量採用長鏡頭拍攝的原因,其實和導演大量起用素人演員有關。為了讓素人演員容易入戲,使「演」的成份降低,他們事先進行許多排練,到了片場則以長鏡頭拍攝,一鏡到底,演員就不必一直換鏡位重演。
導演分析,葉門的許多演員都從電視劇出身,但當地電視台的戲劇,常常有著「過度表演」的通病,因此他偏好跟素人演員合作。不過,我也好奇他個人這種注重排演的執導風格,是否跟他的劇場背景有關係?
Amr 說,在戰亂破壞下,「劇場是當地少數可行(doable)的藝術,」由劇場到電影,因為常跟素人合作,他有自己一套指導他們演出的方式:他只要閉上眼睛,就知道你是不是好演員,甚至在寫劇本的時候,閉上眼睛就能聽見演員表演的樣子,知道哪些字眼會讓演員不好入戲,哪些句子會讓演員出戲、不自然。

同被世界孤立──亞丁和臺灣有何連結?
因為政治因素,我覺得亞丁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南葉門就像是臺灣,北葉門就像是中國。
導演用家鄉人民對於獨立的政治理想,類比臺灣正面臨的窘境。他解釋道,這就是為什麼片中不會看到任何葉門國旗──這是亞丁當地的規定。「我的存在,做藝術的動機,就是想記錄這座城市;或許我做得不好,但我想做我覺得對的事。」
然而,正如同前文提及導演所說,墮胎是亞丁當地社會的隱喻,片尾的墮胎也同時墮去了人們的未來;考量到近期國際媒體大篇幅報導,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恢復外交對話,我好奇在導演心中,亞丁還有「希望」嗎?
「如果你相信奇蹟,那就有希望;邏輯上來說是沒有希望的。但誰知道呢?」導演強調,國內情況非常複雜、混亂,沒有人知道整個國家發生什麼事,甚至有很多國際媒體的論述,忽略了葉門內戰是「內戰」的事實,直接認定整場內戰就是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之間的對抗。
「我覺得深深被冒犯了,因為他們直接跳到他們想得到的結論,只因為對伊朗、沙烏地阿拉伯有意見。同時,卻忽略了那些來到我的家鄉、殺掉我朋友、破壞城市的北方人,只在沙烏地阿拉伯介入內戰後才開始關注。在沙烏地參戰之前死了這麼多人,國際媒體卻都是安靜的!」
導演感嘆分享道,這樣複雜的情境,大概要像《悲情城市》這樣規模的電影才能夠解釋吧!他也提到,當代的電影觀眾,如果想了解影視作品背後的歷史脈絡,應該在看電影前先讀一些書,「但我們卻變成懶惰世代,只想要簡單的解釋,不去了解脈絡。」

對臺灣電影「情有獨鍾」
Amr 突然間提到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可見他對臺灣影壇真的頗有研究──《腹荷》更邀請《戀戀風塵》的配樂家、臺灣音樂人陳明章為電影譜曲。
導演說,他很喜歡是枝裕和的《幻之光》,也很喜歡《戀戀風塵》,而這兩部作品的共通點就是陳明章製作的配樂。
「他是個很有靈性的人,音樂作品聽起來好像是即興,卻都緊扣主旨──這就是我想要的。」導演透露,當時用臉書傳訊息給陳明章,結果竟然隔天就收到回覆。回憶起合作過程,他只請陳明章寫一首曲子,最後卻收到兩首,還附有多種編曲版本,每一種都非常美麗,但最後為了配合電影調性,只選用了最「接地氣」的版本,「我覺得不能每一首都用進電影裡,非常可惜!」
Amr 告訴我,他非常喜歡臺灣新電影,尤其是侯孝賢、楊德昌,更覺得亞丁和臺灣的處境很相似──同樣有獨立的想望,同樣有很棒的藝術、歷史、人民。
他坦言,或許很少人在製作電影時,會立刻想到跟臺灣合作,但他覺得自己很幸運,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有這樣一個特別的容身之處,格外珍貴。
「我覺得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來臺灣──我知道我一定會再回來的!」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