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筋急轉彎 2》影評:為何「焦慮」是真正主角?一文看懂片中的情緒本質

我們身上散落著沾黏了不同情緒的記憶,這些記憶交織成無數衝突的信念,像是一首多聲部的合唱,而青春期正是這首曲子最激昂澎湃的段落,讓人就這樣在混亂且交錯的內心獨白中度過。
《腦筋急轉彎 2》影評:為何「焦慮」是真正主角?一文看懂片中的情緒本質

Photo Credit:圖/迪士尼  提供

還記得 2015 年上映,由皮克斯製作的《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嗎?該片透過具象化人體的 5 種情緒:快樂(樂樂)、憤怒(怒怒)、憂愁(憂憂)、厭惡(厭厭)與恐懼(驚驚),展開一段關於情緒的奇幻之旅。

《腦筋急轉彎》讓觀眾體認到,原來快樂與憂愁是一體兩面、不可分割的兩種情緒,而多種情緒的混合,反倒能創造更完善的個性島嶼,讓主人翁萊莉(Riley)的情感更豐富、更有層次。

時隔 9 年,影迷們終於迎來《腦筋急轉彎》的續集,萊莉也從小女孩長成了青少女。

《腦筋急轉彎 2》(以下簡稱《腦 2》)聚焦於萊莉青春期的身心變化與成長,除了新增 4 個情緒角色:阿焦(Anxiety)、阿慕(Envy)、阿羞(Embarrassment)和阿廢(Ennui)以外,更加入透過「選擇性記憶」形塑信念與自我意識的橋段。延續首集的基礎,《腦 2》成功透過不同方面,將人們的內在心理活動描繪地更加立體、深刻。

電影開場即將萊莉的青春期(Puberty)當作身體的「警訊」,大腦總部擴建,萊莉的自我認知(Self-consciousness)也長成了一棵樹。有趣的是,《腦 2》花了極大篇幅刻畫「焦慮」這個情緒,同時也細膩呈現了人的自我認知成形過程,宛如一本活生生的「人體使用說明書」,讓我們能坐在影廳以娛樂與後設的角度穿梭自己的大腦,辨認這些經歷過無數遍,卻還是不太了解的情緒。

由此,本文將重新審視並評析片中所呈現的「焦慮」,以及人的「記憶」如何與「自我認知」相互影響,藉此梳理電影欲傳遞之主旨。

「阿焦」的雙重面向:壓力與選擇的自由

「胃部猛然抽動,喉嚨跟著緊縮,眼睛痙攣,一顆心七上八下,思忖著各種可能性。」

這是《情緒之書》(The Book of Human Emotions)裡對於「焦慮」(Anxiety)的敘述。焦慮是一種「憂慮的期待」,也就是擔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這一點完美體現於電影裡的「投射」(Projection)裝置──大腦裡面裝載著無數個螢幕,每個螢幕都是「最糟的狀況」,崗位上的小工人們必須想方設法應對各種情形。

圖/迪士尼 提供

現代人將焦慮視為一種需要矯正的症狀,這段歷史可以回溯至 19 世紀末,佛洛伊德將「焦慮」稱作「神經官能性焦慮」,典型症狀包括對噪音過度敏感、夜驚、心悸、氣喘和多汗。時至今日,《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總共羅列了 12 種類型的焦慮,成為美國最常被診斷出來的疾患。

然而,當我們回歸焦慮的本質,如同電影裡阿焦所說的:「我是在替未來著想。」焦慮之所以存在,是為了幫助我們應付各種緊急的狀況。正值青春期的萊莉,面對與日俱增的人際壓力與歸屬需求,確實需要「焦慮」的幫忙。

但也正如我們在片中看到的,過度的焦慮非但會引起無法負荷的壓力,更有可能不斷作出違背己身信念的行為,像是萊莉為了討好曲棍球隊的學姐,故意諷刺自己好友的音樂品味。

《腦 2》精準點出了各種情緒的存在意義,以及其「雙面刃」的本質。就好比當佛洛伊德將「焦慮」視為精神官能症的一種,丹麥哲學家齊克果則正面肯定「焦慮」的價值,他說:「焦慮是當我們瞭解到生命並非業已被決定的適切反應。」換言之,在焦慮帶給我們壓力的同時,它的存在也同時指向了人所擁有的主控權,而這正是「人真正活過的標記」。

另一方面,本片也十分強調「情緒」、「記憶」與「信念」三者的共生關係,描述特定情緒會篩選與之對應的記憶,進而將該記憶生根成一種獨特的信念。怎麼說呢?

深入剖析負面情緒與「選擇性記憶」

圖/迪士尼 提供

樂樂為了讓萊莉形塑「我是一個善良的人」的信念,把許多尷尬、羞愧、悲傷、挫敗等與負面情緒扣連的記憶都扔進了「拋到腦後區」──也就是「壓抑」或「選擇性記憶」的概念。這樣的安排,不禁讓我想起經典愛情電影《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的設計:為了避免自己深陷失戀的情傷,而選擇刪除與前任的所有記憶。

但不管是「刪除」還是「刻意壓抑」,終究是這些記憶讓我們長成如今的模樣,如果刻意篩選出某段記憶以及與其相映的信念,我們還能夠是本來的模樣嗎?這幾乎就是《腦 2》後半段所提出的核心命題,也呼應了人類傾向忽略被定義為「負面情緒」的本能。

我們或許都曾被告知過憂鬱與悲傷「不好」,市面上也充斥著琳瑯滿目的心靈雞湯、身心療癒課程,不斷灌輸人們要「好起來」,卻未說明該如何「與之共處」。於是人類趨吉避凶,幾乎急得像想按快轉鍵跳過冗長影片那樣,期盼跳轉所有負面的情緒,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情緒向我們傳遞的訊息。

阿焦認為樂樂的積極與正向,對青春期的萊莉來說派不上用場,因此無所不用其極地想替她根植「我還不夠優秀」的信念。樂樂則是在被打壓後,不擇手段地想重新拿回控制權,想再度告訴萊莉「妳是一個好人」。而《腦 2》將阿焦作為主角,讓她與樂樂上演一場奪權大戰,為的便是扭轉我們對於所謂負面情緒的認知,並真正了解其所存在的意義。

阿焦的出現,透露的是青少女內心的不安全感,為了弭平這些不安,她只好設想所有可能的最糟狀況,事先謀劃好該如何應對。焦慮的目的本身就是一種防衛機制,但礙於當今社會對於情緒的認知框架,鮮少人能洞悉它存在的理由,遑論是找出與之和平共處的方式。

每個人都是無數矛盾情緒的綜合體

圖/迪士尼 提供

回到前文的提問,如果我們只擷取部分的情緒、記憶與信念來代表自己,這樣的自己,還能夠是「自己」嗎?

在《腦筋急轉彎 2》中,無論是樂樂擷取正向回憶發展「我是一個好人」的信念,抑或阿焦蒐集挫敗經驗匯聚「我還不夠優秀」的自我意識,都是一種簡單粗暴的「貼標籤」。就像如今百花齊放的心理測驗、人格分析和星座命盤等大受歡迎,其實正是人們為了滿足內心對於「簡易分類」的慾望,想找到一個明確的座標告訴自己「我是誰」,也更好地向他者、向外界闡明自己所處的位置。

甚者,有些人會將之作為行為的指南與「藉口」──因為我是怎麼樣的人格、什麼類型的星座,所以我適合怎麼樣的伴侶、理所當然會做出什麼事情。但事實上,多數人內心都清楚,不可能真的將世界上所有人俐落地分成 12 種星座、16 種人格,不過即便如此,仍忍不住想找到一個白紙黑字的答案,想要一份清楚明瞭的,關於自己的使用說明。

透過腦內各種情緒與信念的拉扯,《腦 2》向觀眾揭示的是,每個人事實上都是無數矛盾情緒的綜合體,不可能落入任何一種固定的類目。我們身上散落著沾黏了不同情緒的記憶,這些記憶交織成無數衝突的信念,像是一首多聲部的合唱,而青春期正是這首曲子最激昂澎湃的段落,讓人就這樣在混亂且交錯的內心獨白中度過。

結語

觀影完畢後回顧,本片最讓我感動的橋段,是當樂樂恍然發現:光是灌輸萊莉是一個善良的人並非解方,因為成長本身,可能就是不這麼快樂的過程。於是所有的情緒手牽著手,抱住彼此,任由無數的內心呢喃、相互牴觸的信念在腦中呼嘯而過。那一瞬間,是接納,也是理解。萊莉終於能釋放被壓抑的負面情緒,重新肯認它們的價值,接受它們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從影廳走出來,難免感嘆圓滿的結局只能在動畫裡出現。但至少,觀眾能帶著對自己與他人的一套全新理解走出影院。

電影裡的青春期情節可能早已離我們很遠,或者和我們的經驗有極大出入,可那些情緒終究是普世的,是組成我們的一部份。或許某一天,當負面情緒襲來,我們會想起《腦筋急轉彎》,然後熱切地歡迎它,謝謝它讓自己有了今天的面貌;也感謝這個系列賦予人的本質如此磅礡的詩意:每個人的內心其實都是絢麗斑斕的萬花筒,沒有一道煙花注定該殞落。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