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8 Show》劇評:現代版「圓形監獄」,如何讓參賽者「自願」走向極端?

韓劇《The 8 Show》講述債臺高築的裴真秀不敵現實,在金錢利誘下,參與了一場神秘的真人秀節目。本文將從資本主義、階級制度與監控社會等觀點,分析本劇如何犀利剖析人性,深刻反映當代社會的病癥。
《The 8 Show》劇評:現代版「圓形監獄」,如何讓參賽者「自願」走向極端?

《The 8 Show》是一則黑暗的現代寓言。

Photo Credit:Netflix 提供

每分鐘躺著呼吸就能賺進 3 萬韓圓,時薪 180 萬韓圓。

裴真秀心想,他待在這裡一天,就能賺進朋友的年薪⋯⋯。

韓劇《The 8 Show》講述債臺高築的裴真秀不敵現實,在金錢利誘下,參與了一場神秘的真人秀節目。這劇情套路和美學設計,乍看之下和 3 年前風靡全球的現象級韓劇《魷魚遊戲》有些相似,不過兩者最大差異在於「遊戲規則」的設計:《The 8 Show》的參賽者在節目中並非為了「求生存、贏獎金」,而是需要想方設法「延長生存時間」,盡可能賺取最大利潤。

《The 8 Show》之所以能在相似片型中獨樹一幟,乃因其節目並沒有明確的「遊戲規則」。也就是說,劇中的節目製作單位完全沒有告知參賽者該做什麼,參賽者唯一獲得的訊息,是只要時間延長,獎金就會隨之增加。當他們意識到使時間延長的標準,是這場秀(亦即他們所在的「攝影棚」)的「精彩程度」,於是便踏向極端癲狂之路。

本文將從資本主義、階級制度與監控社會等觀點,分析《The 8 Show》如何犀利剖析人性,深刻反映當代社會的病癥。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影集劇情

《The 8 Show》劇照。圖/Netflix 提供

將階級與貧富差距具象化

根據韓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撰寫的文章,2022 年韓國前 20% 與後 20% 的家庭平均資產相差 24 倍,創下從 2012 年統計以來新高。因此,我們可以看見不少韓國的影視作品如《寄生上流》、《小女子》、《安娜》等,皆以「貧富差距」為主要命題,劇情緊貼韓國社會現況,引發不少人的共鳴。

相較之下,The 8 Show》則完全「架空」了敘事背景,以一種近乎寓言的方式,影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制度。在劇中,主角們生活在一棟公寓社區裡,根據他們手中的號碼牌,決定其所居住的樓層:一樓每分鐘賺一萬韓圓,二樓賺兩萬,三樓賺三萬……下一樓層的人所賺的金額,是前兩層樓所賺金額的總和。

這樣的計算方式,恰好吻合創造出「黃金比例」的費波那契數列。在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下,既得利益者往往聲稱現行制度是最公平、最和諧的分配方式,劇中刻意挪用此數列象徵的「黃金比例」概念,譏諷現實生活中偽善自私的資本家。而某種程度上,The 8 Show》也藉由各樓層懸殊的量化所得,讓「貧富差距」可被更輕易地辨識與理解。

事實上,不少影視作品都曾透過「建築」或「交通工具」,作為不同社會階層的隱喻。例如反烏托邦美劇《末日列車》(Snowpiercer)中,「列車」作為劃分階級的依據,權貴被分配在頭等廂,奴隸等勞動者則被分在末等車廂,由軍人監控管理。

反烏托邦驚悚影集《末日列車》。圖/IMDb

若從日常生活經驗出發,我們會發現不論是飛機或高鐵的車廂等級,還是高樓與民宅的地段與樣式,皆能作為階級的「符號」,而這個符號,也標誌著其所擁有的「權力」。

數位環形監獄,自由的錯覺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The 8 Show》裡的舞台搭景,會發現它有點近似現代「改良版本」的「圓形監獄」。

18 世紀英國哲學家邊沁提出「圓形監獄」概念,指的是一座環形建築,中間矗立一座塔樓,每個房間的對面都是中庭中央的監視塔。房間裡的人永遠不知道塔裡什麼時候有人在監視他。如此一來,人們別無選擇,只能假設一直有警衛正注視著自己。邊沁認為這種建築是在空間當中組織或編制人們的「理想」模式,可以有效地將人「鑄造」成為「柔順的身體」。

回過頭比較《The 8 Show》中,社區裡無所不在的監視器,其實恰巧吻合圓形監獄中「想像的監視」的概念。因為感覺自己無時無刻都在被監管,所以在沒有明確指示的前提下,人們只能嘗試各種「可能」會增加時間的技法。

不過,為什麼我會說它是現代「改良版本」呢?這是因為編導將「自我剝削」與「甘願勞動」的元素放進這場秀裡。

《The 8 Show》劇照。圖/Netflix 提供

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於其著作《透明社會》中提出「數位環形監獄」的概念,他指出邊沁式環形監獄(Benthamsche Panoptikum)本質是區分出中央與周圍,但如今這種區分已經消失。

在邊沁的環形監獄中,囚犯彼此是被嚴格分離的,因為他認為「孤單」才能達到矯正的目的;可在韓炳哲的數位環形監獄裡,不但沒有中央獨裁的權力監看,住民本身還能連結成人際網絡,更特殊的是,「住民展示自己、揭露自己,主動參與監獄的建造與維護。」這樣的特質完全呼應了《The 8 Show》對真人秀節目中 8 位嘉賓的描寫,他們彼此討論策略,選擇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說得更精確一點,劇中所有參與者的勞動都脫離不了「自由的錯覺」──每個來賓都是在經濟極度匱乏的狀態下同意參演,他們是「自願」接受節目一覽無遺的透視監控。也正因如此,他們更樂於「自我剝削」,為了延長節目時間累積獎金,發了狂似地爬樓梯,輪流進行才藝表演,無所不用其極地滿足「隱形觀看者」的畸型慾望。

這種「自我剝削」是非常有效率的生產模式,如同《透明社會》中所指出的:「自我剝削比外來剝削更有效率,因為伴隨著自由的感覺。功績主體受制於一種自我生成、自願的束縛。」此外,「自我剝削」還能讓真正的「剝削者」(即設計他們參與演出的製作單位)消失遁形,因為參加者是甘願勞動,也就成了「施暴者」與「受害者」的共同體,自然無法再怪罪他人。

權力不平等才最可怕

如果《The 8 Show》僅一味地讓演出者集思廣益、共謀策略,合作無間地表演各式「自我剝削」,那麼這節目不會有任何「可看性」,此時,各樓層的每分鐘所得相去甚遠這項設定,即造就了來賓之間的經濟不平等,引起妒恨與猜疑。但我認為最可怕、也最容易釀成殘忍暴行的,其實是權力的不平等。

在《The 8 Show》裡,「8 樓」(千瑀嬉 飾)不但擁有最龐大的財富,能購買各式奢華的生活備品與傢俱、坐享最寬敞的房間,且由於在最高樓層,物資的配給是以她為起點,因此她還擁有分配飲水與餐點的權力。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事實上,這項「權力」意味著,她可以無條件地使另外一個人(或一群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情。

千瑀嬉飾演「8 樓」。圖/Netflix 提供

於是我們看見在《The 8 Show》中,原本眾人決議,以最民主的方式投票選出負責收垃圾與便溺的家戶,但「8 樓」堅決耍賴不服從。正當其他人還在思考她可以耍什麼花樣時,看見配給電梯不再輸送水和食物,他們便徹底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權力」與「階級」。而在這樣的生存危機之下,除了向她示弱屈服,再沒有什麼能做的。

隨著時間遞進,「隱形觀看者」的胃口被愈養愈大,贈予的時間也愈給愈少。參與者愈發沉浸於這樣的「獎勵制度」,不惜濫用權力、泯滅人性製造更刺激的聲光效果。這同時也反映出權力意識,如何容易使人腐化墮落──原先「8 樓」還願意和大家一起爬樓梯賺時間,在她意識到自己可以透過剝奪飲食作為籌碼後,便開始當起了專制女王,指使低樓層的人演出各種娛樂節目,最後甚至拿他們做起人體實驗。

未曾露面的觀看者,正是螢幕前的我們?

《The 8 Show》僅短短 8 集,卻幾乎是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迷你縮影。從摸索規則,發現規則,到遵守規則;從和諧共處,爭執內鬨,到剝削他人;再到起義革命,然後再剝削,再革命。我們能從這樣極端的環境中,瞥到人性的微光,也洞見人性的自私、扭曲與醜惡。

值得讓人深思的,是從頭到尾未曾露面的節目高層(即躲藏在監視器後的「隱形觀看者」),會否正是在螢幕前看得既緊張又入迷的我們(觀眾)呢?在這樣一個自媒體極為蓬勃,人人都在發聲、處處都是鎂光燈的「過曝時代」,我們是否曾不小心助長了這種有毒的觀看?節目裡歪斜乖張的暴行與人性固然值得檢討,可來自節目外的凝視,是否也創造出了需求與市場,讓節目裡的演出者無可救藥地著迷於這些酬賞?

在本劇節目裡,酬賞是延長的時間,巨額的獎金;在現實世界中,酬賞則是大眾的關注,以及隨之而來的名氣、權力、金錢與地位。正是如此,我認為《The 8 Show》是一則黑暗的現代寓言,值得細細品味。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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