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一項全球極少人從事的「冷門職業」:我是一名義眼師、顏面小肢修復師
撰文:趙璟嵐、趙映雪
我是一名義眼師(ocularist),也是一名顏面小肢修復師(anaplastologist),目前在美國拉斯維加斯有一間診所。
經常有人問我:「義眼是一顆圓圓的玻璃球嗎?」答案是否定的。無論是玻璃還是壓克力義眼,都是根據病人眼窩的形狀做出來的,只要是好的義眼師製作出來的眼睛,在舒適度上應該也沒有差別。
揭開「義眼師」的工作日常
在美國,製作義眼(ocular prosthesis)的材料是壓克力,但在某些國家,譬如德國,玻璃仍是義眼的主要材料之一。玻璃義眼的好處是價格較便宜,壞處是比壓克力材質容易破損,且一旦受淚水侵蝕,玻璃義眼無法重新拋光繼續使用,必須再製一顆。

目前美國擁有執照的義眼師有 171 名,還有大約 90 位在美國拿了執照後,在其它國家開業。當然,各國對義眼師的條件要求不同,有沒有執照並不是重點;全世界現在有多少義眼師,很難找到真正的統計數字,但根據查詢網路上的資料,台灣應該至少有 4 位義眼師在為大家服務。
每一位義眼師都有自己習慣的看病人流程。以下將分享這個全球極少人從事的「冷門職業」的工作日常,其中的步驟和方式,是指在沒有太特例的狀況下,我個人習慣的門診安排。
第一次門診
檢查病人眼眶,並為他們灌模。許多讀者有做假牙的經驗,牙醫會讓患者咬合一種軟軟的膏狀物,等稍微定型後取出,就是病人的齒模。相同地,印眼模也是這樣的概念和方法,以這個眼模為體,我再用海藻膠包住它,拓印出這形狀的空間,再利用那個空間灌進石蠟,做成一個很容易修改的蠟質眼模。
第二次門診
第一次門診只需約半小時,倘若病人要求,第二次門診可併入第一次門診。這門診主要目的就是試戴蠟體眼模,以確保將來義眼的舒適度與真實度。蠟體容易刮切,可輕易修正,是我最常使用的試戴材料。之後再以這顆完全正確的蠟體,來轉模複製成一顆將來畫好後,要真正置入患者眼眶中的壓克力義眼。
第三次門診
在以蠟模複製出來的白色壓克力義眼上,以極少量的油畫顏料加入未固化的液體壓克力中,為病人畫眼睛。眼珠雖小,但顏色變化多端,細節極多,我總是安排病人坐在光線良好的房間,讓我看著他/她的好眼睛作畫,畫一隻眼睛大約要一個多小時。

有些病人會問我可否拍下眼睛照,對著照片作畫就好?除了在極少數的情況下,答案通常是不行的。因為不管是留在手機上的影像,或是洗出來的照片,顏色都會失準,只能當作整體的參考。
在畫眼睛前,必須先磨掉一點壓克力表層才可以作畫,因此畫好後得再蓋上一層透明的壓克力,以恢復它正確的形狀,如此一來,油彩的部分也被完全包覆在義眼內部,不會與外界接觸到。之後將義眼鎖入模組放入水中均勻加壓受熱,但整個過程,義眼本身並不會碰到水。完成取出後再經過磨光打亮等步驟,就能成為一顆晶亮有神的眼睛。
第四次門診

這一次門診,便是教導客人戴脫義眼,以及之後的洗滌保養。假如義眼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也會當場修改。倘若病人原來的眼睛已被摘除,那麼睡覺時要不要拿掉義眼純屬個人習慣與喜好;但如果病人的眼睛並沒被移除,戴的是鞏膜覆蓋眼片(類似隱形眼鏡),那麼就建議每天睡前移除眼片。
義眼是個外來物,所以清潔工作至關重要。如果戴在眼眶裡,建議是以生理食鹽水潤洗;若已經取下,便可以用肥皂與水清洗。酒精會讓壓克力材質產生化學變化,因此應避免讓義眼接觸到酒精或者乾洗手精,這點在新冠疫情下,尤其必須注意。
義眼和隱形眼鏡一樣,戴久了表面會附著蛋白質沉積物,也會有摩擦的痕跡,我會建議病人每半年送回接受專業清潔拋光一次。兒童因為臉部、眼眶、身體都還在長大,視情況需經常回來檢查、修改或更新義眼;大人的眼眶也會隨著時間改變形狀,大約 5 年時間就會產生讓義眼戴起來不再那麼舒適的差異,所以通常會建議病人 5 年後回來重新製做一顆。
「顏面小肢修復師」在做什麼?
顏面小肢修復師,則是個比義眼師更加罕見的職業了。全美國有 3.35 億的人口,但擁有顏面小肢修復師執照的只有 39 人。根據一篇 2023 年 10 月發表在 Johns Hopkins Medicine 的文章指出,目前全世界從事此行業的專業人士大約僅 200 名。
當然,和義眼師一樣,顏面小肢修復師的確切人數也是難以估計。若在網路上搜尋,台灣目前應該至少有一名提供義鼻、義耳的顏面小肢修復師(註:一般來說,大家熟悉的手、腳等的義肢稱為「大肢」,而五官、指頭這些,在我們這行則叫作「小肢」)。
倘若我接手的病人需要做顏面修復,那麼門診通常會視個人需要而比義眼複雜一些。製作義小肢的過程和眼睛相似,也是要先做模,如果是眼眶、耳朵、顏面的某部位,那除了底模外,還可對照另一邊的器官做外模;但若是鼻子,就只能參考病人之前的照片、家人的鼻子,甚至做一個他們嚮往的鼻型。但不管是耳朵或鼻子或哪個顏面部位,因為已經失去,都必須經過多重步驟才能製好一個模。

製作顏面器官的材料,是液體矽膠,可先在矽膠中調入病人膚色的顏色,灌進模子讓它固化;或者為達到更真實的效果,我通常會慢慢一層層地調色,一層層地固化。固化後的矽膠若仍有需要,還可以再上色,以達成更逼真的效果。
把耳朵、鼻子、皮膚等固定到臉上的方法有 4 種:
一、以特製膠水黏上去。
二、植入性固定法:包括使用磁鐵相吸原理固定上去,或者使用直型夾(bar and clip)的方式扣上去。
三、依照病人需要小肢部位的解剖學構造,使小肢自然卡上去。
四、機械式固定法:借助類似眼鏡或鬆緊帶等工具的力量,不過目前這種方法已經不常使用。
因為矽膠皮膚或器官需要每天拿下來清洗,上述第二種「植入性固定法」聽起來似乎較為方便,但前提是必須先透過前置手術,將必要的材料植進體內。然而,植入法的第一考量是,病人的骨頭是否夠強健去支撐植入的材料,所以並非每位病人都能適用此方法,舉例來說,許多經歷過癌症放射醫療的病人,骨質可能較為脆弱,不能再接受即使是很小的鑽孔;許多已經經歷多次手術的病人,可能不想要再動任何手術;這個前置手術雖小,但仍是多出來的一筆費用。因此,目前最廣為使用的固定法,依然是使用特製膠水。
矽膠材質,尤其是膠水,很容易受外界溫度、濕度的影響,譬如高溫濕悶的工作環境、抽菸的習慣、每天貼上拿下時的動作、使用的清潔品等等,我會建議病人每年回診所清潔、修色、調整一次,而大約 3 到 5 年就要更換新的。
身處小眾領域,同行們如何進修與療癒彼此?
造成顏面損傷的原因非常多,有些要修復並不難,但有些卻深具挑戰性。大部分情況我可以獨立完成,可是有時我也必須尋求不同專業專家的意見或幫忙,例如眼科醫生、眼整形外科醫師、驗光師、外科醫生、口腔頜面修復專科醫生或牙醫,一起研究補救的可能方法。

也因為這樣,即使我擁有自己的診所,每日工作流程已十分緊繃,每年我還是會撥出幾次時間,去參加義眼與顏面小肢修復的研習會。在研習會中,可以聽到最新發表的論文、成果與有效好用的新方法,也能看到新開發出來的醫材、工具,並且還有各種主題的研討會,讓同行專業人士將自己這一年來遇到最具挑戰性的案件,最後如何解決(抑或無解)的經驗,拿出來與其他人討論分享。
義眼師與顏面小肢修復師,一直是個小眾族群,而且分布極不平均,在美國許多義眼師和顏面小肢修復師都是跨州開業,將時間分配給不同州的病人。藉著研習會這樣的交流,我們能吸取到彼此的經驗,不管是在「對」中學習、在「錯」中避免,甚至只是經歷挫折後的「取暖」,都是我們這些小眾同行的重要療癒場所。
《關於作者》
趙璟嵐
在美國領有義眼師以及顏面小肢修復師雙重執照的專業人員,診所位於賭城拉斯維加斯。
趙映雪
是名兒童文學作家,出版過兒童小說、青少年小說、兒童文學介紹專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