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北美影壇的盛事──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即將在台灣時間 3 月 11 日正式登場!
第 96 屆入圍名單依舊相當精彩,尤其最佳國際影片類別的 5 部入圍作品中,不但有電影大師文溫德斯導演的德日合製新作《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還有引起轟動的集中營議題電影《夢想集中營》(The Zone of Interest)。
值得注意的是,本屆入圍作品裡有一部相對低調,但議題性十足、劇情通俗好看的德國電影《失控教室》(The Teacher’s Lounge),同樣有機會爭取最佳國際影片大獎。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德國元素存在感強
回望過往紀錄,本世紀以來德國已經三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前身為最佳外語片),成績不俗:2002 年的《何處是我家》(Nowhere in Africa)、2006 年的《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以及去(2023)年的反戰電影《西線無戰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
有趣的是,攤開今年最佳國際影片入圍名單,根本是由德國「獨領風騷」:前文提到的《我的完美日常》是德國導演的作品,卻被日本提名為代表電影,引起軒然大波;《夢想集中營》雖是英國導演的作品,也代表英國出征奧斯卡,但談的是納粹大屠殺議題,片中主要語言還是德語;本文主要分析的《失控教室》,則是本屆競賽中德國正式推派的代表。
雖然在觀察今年獎季風向後,個人認為《夢想集中營》的呼聲還是較高,但若獎項最終由《失控教室》奪下,德國便會連續兩年獲得此獎,意義不凡。不過,《失控教室》背後藏有哪些對當代社會的精闢隱喻,以及對德國歷史的反思,使得本片能一路闖關至最終入圍名單?以下將解析電影的劇本及拍攝手法,和影迷朋友們分享。
從校園「以小見大」批判社會
《失控教室》改編自導演伊爾凱爾恰塔克(Ilker Çatak)在中學時的真實回憶,聚焦於一個偷竊事件頻傳的學校裡,充滿教學熱情的年輕老師卡拉(萊奧妮貝內施 飾),為了找出小偷,偷偷用電腦畫面錄下自己的辦公桌,想不到這段影片,卻也掀起了一場失控的風暴。
電影之初,觀眾很快就能感受到教室內與外的強烈對比,也襯托出這個所謂的「校園」,實則多麼驚悚。
教室內,是年輕老師卡拉的烏托邦,她的教育方式開明,遇到學生犯錯會用引導、溝通來代替處罰,也教導學生必須用「證據推論」來得到結果。因此這個空間象徵著理性、秩序與自由。

教師卡拉的人物設定具有波蘭血統,成長於不同文化,是故事中的外國人。或許正是她多元的背景,造就了這位教師自由開放的教育理念;更深一層解讀電影符碼,可以說卡拉代表著波蘭,也就是在第二次大戰期間,遭到德國納粹無情摧殘的土地。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當卡拉看到自己的學生被象徵政府體制的學校找去「問話」時,總會在一旁要求程序正義,也對遊走於侵犯學權灰色地帶的舉動表達反對。
相對而言,教室外是一個失控的校園,除了有偷竊事件,還可能有種族歧視、無力的官僚、失控的謠言……
舉例來說,當校方要抓出偷錢的小偷時,首要懷疑的就是身上帶了很多錢的土耳其裔學生阿里,被阿里的父母指控根本是歧視;當校長面對外界質疑、學校情況失控時,卻只會「慢半拍」地反應;當學生私下道聽塗說,校刊亦隨之起舞指控卡拉私自偷錄影像、沒有證據就指控小偷時,謠言在校園裡失控,讓卡拉不知如何是好地陷入崩潰。

《失控教室》隻字未提「校園外」的世界,也未將鏡頭轉到師生們在校外的生活,讓人物的背景故事近乎呈現真空;卻能夠以小見大,用「校園內」的竊盜犯罪、失控輿論、校刊媒體,映照出種族、假新聞、人權等當代社會的重要課題,劇本之精妙,讓人嘖嘖稱奇。
從鏡頭、音效呈現「失控」的真相
除了精良的劇本,本片在技術層面的水準,同樣為故事增色不少,有效使作品轉化為讓人腎上腺素不停分泌的「驚悚劇情」電影──之所以能達成這番效果,聲音設計實在功不可沒。本片配樂以弦樂為主,呼應了驚悚片常見的作法,而在樂曲譜寫設計,更刻意多次於場面即將失控前,用「撥弦」方式演奏弦樂,短促卻穩定的音符,逼得觀眾冷汗直流。
《失控教室》使用的銀幕比例是 1.33:1,讓畫面看起來接近正方形,因此兩側總有一種「什麼東西被遮住了」的感覺,一方面增添壓迫感,另一方面也呼應電影的懸疑情節。此外,全片攝影大量使用手持特寫鏡頭,緊貼著人物,且會隨著劇情晃動、顫抖,搭配上藍色的陰冷色調,創造出接近恐怖片的驚悚氛圍。
電影中最讓人緊張的一段,莫過於卡拉在家長會之後,因為受到家長們的謠言質疑,因而跑進廁所、拿起塑膠袋幫助呼吸,好似恐慌症發作的場面。在這個場景裡,鏡頭失去了穩定性,聲音設計亦格外壓迫,好似觀眾也一起陷入了那失控的校園裡。
從鏡頭語言來看,不難發現敘事視角是以卡拉為第一人稱;有趣的是,到了電影後段,卡拉的心理近乎崩潰,夢境裡有好多好多人,都穿著她所拍到的小偷嫌疑犯的衣服,象徵連卡拉都懷疑著自己,不知道自己認為的那位小偷,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犯人。

卡拉因自我懷疑,成了文學修辭裡所稱的「不可靠的敘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她所說的話、她的敘事角度,或許都不是最終真相。看到此時,觀眾們便會開始思考:我們還能相信什麼?
反思戰後德國:舊題再現,如何突破?
卡拉教育學生要用推論、演算法、證據來找出真相。然而,現實社會是一個難以找到「真相」的世界,可能因為輿論失控、假新聞發酵,最終成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窘境。導演藉著劇情,讓角色與觀眾懷疑自己、讓故事真相模糊不清,引發我們對於片中學校裡任何小事都要不擇手段找出真相的「零容忍政策」,進行反思。
《失控教室》在議題的處理上,除了映照現代社會、質疑「何謂真相」,更再度碰觸了德國在戰後最為敏感的人權議題。讀者朋友或許看過反省情報機構監控行為的《竊聽風暴》,或是德國轉型正義的知名作品之一《謊言迷宮》,而這些電影談論的隱私、人權、正義等母題,都被悄悄地放進《失控教室》之中。
舉例來說,學校老師會荒謬地找來學生,要他們供出誰是小偷,抑或指認可能的犯人,還會隨機抽查同學的錢包,分明是半強迫式地執行這些措施,卻還要在學生面前強調「一切都是自願的」。另一方面,學校看見校刊對於師長不利的報導,便隨即要求不得販售與流傳,這些審查、告密的荒謬情景,不正是過去曾在電影《竊聽風暴》裡呈現的,冷戰時期情報機構的作為嗎?
進一步來看,學校師長、老師們,之所以對卡拉私自錄影找小偷的行為,感到相當反感,也正是源於德國對於人權的追求,以及對「監視」這件事的敏感度。片中每個角色都想保障自己的權益,也都在聲張對自己而言的正義,甚至爭取自己認為正確的新聞自由,但掀起的輿論餘波反倒讓真相愈來愈遠。

個人認為本片較為可惜的部分,是在電影後段陷入通俗劇套路,故事為推動而推動。片尾則留給觀眾謎團,可能讓觀影者摸不著頭緒,好似一切都沒有結論。不過,換個角度想,即便沒有解決問題,《失控教室》也已將當代社會諸多議題,以及我們在面對人權、虛假訊息、官僚制度、種族問題時的荒謬性,血淋淋地在校園空間裡呈現出來,提升關注度。
整體來說,全片節奏掌握得宜、鏡頭語言細膩,創造出的緊張氛圍恰到好處,加上故事通俗好看,有助於醞釀共鳴和討論聲量,絕對是今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的黑馬。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