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像「狠狠修理」有錢人,然後呢?──《笨錢效應》與電影中的「階級」

本文除將評論《笨錢效應》如何闡述金融界的「階級」問題,亦會拉大視角,從《瘋狂富作用》看到《芭比》,分析這些電影有怎麼樣的套路運用;他們對於「老白男」角色、文化,又有何不同的呈現方式與影像元素。
用影像「狠狠修理」有錢人,然後呢?──《笨錢效應》與電影中的「階級」

保羅迪諾(Paul Dano)在片中飾演軋空事件的主要推手。

Photo Credit:索尼影業 提供

從女權崛起,到看盡富人的荒謬,再到探問股市的資訊不對等能不能被翻轉──「階級」好似是近來英語系電影最廣泛觸及的議題之一。

電影《笨錢效應》(Dumb Money)改編自 2021 年美國股市發生的「遊戲驛站軋空事件」,描繪一群小蝦米散戶如何運用網路社群的力量,集結、對抗做空股票的華爾街避險公司,將遊戲驛站(GameStop)的股價炒到高點,使大鯨魚財團們損失慘重的故事。(編按:請參考《【換日線秋季刊】歐美篇:鄉民集資買股,讓金融巨頭破產?遊戲驛站「史詩級軋空」背後的趨勢》)

本文除將評論《笨錢效應》如何闡述金融界的「階級」問題,亦會拉大視角,從《瘋狂富作用》看到《Barbie 芭比》,分析這些電影有怎麼樣的套路運用;他們對於「老白男」角色、文化,又有何不同的呈現方式與影像元素。

《笨錢效應》劇照。圖/索尼影業 提供

剖析劇本:邊緣族群與菁英階級

單就激起觀眾情緒的角度而言,《笨錢效應》確實是獨樹一格。全片用了極簡的視覺設計,灰灰藍藍的色調,並未刻意、過度誇張地塑造有錢人生活的糜爛,讓整部電影始終保有一絲紀實報導、暗潮洶湧之感。

話雖如此,劇本字裡行間的安排,仍然透露了不少對階級的反思。舉例來說,塞斯羅根(Seth Rogen)飾演的投資公司老闆,在面對國會聽證會陳述的練習時,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就是「菁英」,還要一旁下屬提醒,才知道不宜談論自己的母校西北大學,還有曾經當老闆的父親。

相對而言,電影中的散戶角色,每一個都有更立體的背景故事,綜觀而言都是受雇者、基層工作者、背負貸款的年輕人;他們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在壓抑的景框與各種密閉空間中被呈現:可能是醫院的小房間、學生窄小的宿舍,或是場景日復一日的銷售門市。

編導透過影像構圖,試圖呈現兩個具有偌大鴻溝的階級差異。表淺層面,在銀幕上標出角色們的身價,有些人甚至是負值;更深層而言,則是運用大量的次文化描繪,把髒話、通俗饒舌歌曲的「文化資本」融入故事,形塑這群角色的共同幽默。

電影中的散戶角色,每一個都有更立體的背景故事。圖/索尼影業 提供

而這些象徵,為他們顛覆資本階級的後續行動,形成了一種團結串連性,當中有非裔、拉丁裔、多元性別者,都是相對弱勢的族群,一同對抗華爾街富商的老白男們,可以看出在劇本設定的悉心安排。

顛覆階級、打倒老白男──故事陷入套路了嗎?

在這裡,你或許已經發現了顛覆「資本階級」、「老白男」這些關鍵詞──仔細回想,這些還真是在近期英語電影作品中重複出現的主題。

以 2022 年底上映的《瘋狂富作用》為例,電影呈現有錢人在豪華度假遊輪的荒謬生活,運用船的傾斜為載體,具象化階級的重整、傾倒,最後在荒島上建立完全相反的領導架構,讓最「沒錢」的人反撲成為社會統治階級。至於今年上映的《Barbie 芭比》,則是讓女權化身的芭比走出夢幻世界,對抗美泰兒(Mettal)董事會一整桌的老白男高層。

如同前段所說,無論是虛構劇情,抑或是改編真實事件,不少電影專注於呈現階級、翻轉階級,將社會的階級僵化重新思考,以電影作為空間,建構出新的現實。身為觀眾的我們,看到這些被翻轉的想像,會大笑、會覺得爽快。但或許我們也該反思,這樣的論述方式是有效的嗎?

《笨錢效應》劇照。圖/索尼影業 提供

挑戰僵化階級的電影,多半會陷入一種反覆出現的套路(Trope):我們會看見既得利益者變得莫名愚蠢,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地位搖搖欲墜,好像腦袋迴路總是不通。舉例而言,美泰兒的高層愚鈍、抓不到芭比;當船隻翻船漂流到了荒島,有錢人就幾乎喪失生活能力,甚至不太會思考;又或是當股市快要崩盤時,華爾街的大老們完全不知道網路上發生什麼事,低估了群眾力量……接著,他們會被聰明的群眾反撲、戲耍,展現出濃厚的反菁英主義。

事實上,我們習慣看著高層階級變成喜劇角色,讓我們痛快大笑,或許就是師承亞里斯多德早在《詩學》(Poetics)即提出的概念──喜劇就是看著角色變得比常人還更糟糕。

因此,影視作品為了讓觀眾笑得開懷、心情爽快,就得描繪高層階級愚蠢,傻傻讓其他階級大反撲,同時顯露有錢人、老白男的拙劣性格。很多時候不為什麼,只因他們就是「反派」、有錢就是「壞」。

從喜劇理論看真正的「改變」

不過,前文之所以特別提及《瘋狂富作用》,就是因為該片不落俗套,不讓高層階級擔當「大壞蛋」一角,反而是讓促成階級翻轉的清潔婦人站在道德天平的反派端,讓她暴力、血腥地反撲,跳脫常見套路。很類似地,《笨錢效應》的大反派雖然仍是基金公司老闆,但賽斯羅根飾演的投資公司負責人,則是被描繪得惹人憐,不但虧錢還搞到公司倒閉。

賽斯羅根在《笨錢效應》有別於以往的演出。圖/索尼影業 提供

透過前述兩個跳脫套路的例子,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或許,單純妖魔化或恥笑富裕階級,並無法理智地反映及反思現實。

在喜劇理論當中,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曾提出一種非常有趣的「嘉年華理論」(Carnivalesque Theory),意即喜劇具有提供「暫時性」的顛覆階級的效果,恰恰呼應近期電影常見的套路,僅止於讓觀眾在戲劇世界裡看得暢快而已。

不過,真正的顛覆,需要真實的實踐方法論,而非只是短暫的喜劇情節,就這個角度來說,《笨錢效應》的描繪就起到了重要作用。本片呈現疫後時代之下,網路社群興盛、線上交易平台成熟,底層階級可以運用直播平台與資訊共享,以相近的音樂與語言風格凝聚彼此。他們懂迷因哏圖,有自己的共同文化與傳播方式,並且甚至依此打倒大企業家。

《笨錢效應》充滿網路原生世代的手筆,穿插剪輯 TikTok 畫面、網路社群、電腦螢幕,讓我們看見另一種「團結方法」,在影像呈現及剪輯上絲毫沒有違和感,為當代社會打破僵化階級的方式,提供了相當實際的一種取徑,值得深思。

從電影中對於階級議題的一再辯證,確實顯示出我們對社會、金融、資本結構的反思。不過,電影場域的討論,如何能夠帶來真實的改變,需要觀眾、讀者們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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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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