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假面女郎》創追劇熱潮──影視裡最經典的「面具」還有這 5 種?

面具永遠是影劇畫面中的「刺點」,猶如神秘莫測的黑洞般,引發觀眾最本能、最直接的情緒共鳴,讓他們用好奇與想像力,不斷地填充、追尋那被有意遮蔽的神秘地帶。
Netflix《假面女郎》創追劇熱潮──影視裡最經典的「面具」還有這 5 種?

《假面女郎》劇照。

Photo Credit:Netflix 提供

Netflix 韓國影集《假面女郎》(Mask Girl)頗受歡迎,上線一週內即在全球 82 個國家 Netflix 非英語節目排行榜奪得冠軍。故事主角金貌美是一位平凡的上班族,她對自己的長相很沒自信,工作之餘戴著面具做網路直播,卻被捲入一連串災難。

《假面女郎》劇照。圖/Netflix 提供

《假面女郎》創造的追劇熱潮,帶來觀眾對面具女郎、面具意象的各種探索。不過,大家在解讀劇情的同時,可了解影劇史上那些有影響力的「面具」嗎?

在西方,面具作為戲劇表演的傳統裝扮,緣起於古希臘戲劇。男演員戴上面具後,化身成各種戲劇角色:國王、王后、預言家、牧羊人、合唱團。當時的面具依照戲劇種類,分為二種:Melpomene 代表悲劇,Thalia 則代表喜劇。

經過無數世代的演變,面具從舞台走入大銀幕,也成為影視作品最具魅力的視覺元素之一。

女星 Gene Tierney 和面具,曾刊登在《Vogue》雜誌,1940 年。圖/classictimes@Instagram

第一種面具:「銀幕妖姬」的罪惡裝扮

在影劇當中,面具時常作為「致命女郎」(femme fatale)從事犯罪活動或異性誘惑時的裝扮媒介,能挑起觀眾對她或好奇、或著迷、或恐懼的強烈複雜心理。 

電影史上最早把面具和「危險壞女人」形象作連結的,很可能是法國連篇犯罪默片《吸血鬼》(Les Vampires,1915),晦暗暴力的情節反映了歐洲深陷一戰泥淖的積鬱不振、人心腐敗。

電影女主角 Irma Vep(Vampire 的易位構詞)是性格兇殘的連環殺人犯,她在執行高難度犯罪活動時習慣穿上模仿蝙蝠的黑色緊身衣,頭部套上僅在眼周挖洞的黑色面罩,象徵她道德泯滅、嗜血殘忍的妖性和獸性,樹立犯罪神秘女子的經典形象。這後續影響了《蝙蝠俠》經典反派貓女、《名偵探柯南》黑衣人,甚至是蜘蛛人、X 戰警等漫畫人物的面罩和服裝設計。 

法國經典默片《吸血鬼》(Les Vampires,1915)劇照。圖/截自 IMDb

承襲 Irma Vep 的面具形象,Fritz Lang 經典科幻史詩片《大都會》(Metropolis,1927)創造出「機械姬」──銀幕上第一個機器人──在瘋狂科學家的「易容傳導術」加持下,機械人的金屬身體覆蓋上了模仿女主角瑪麗亞的「人形面具」,假用她的姿色進行亡國禍水大計,企圖摧毀人類文明。 

在傳統男性視角下,女人的才智或美貌都是一種「犯罪」,而戴上面具的聰慧美女是犯罪的更上層樓──只因為她們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留白身體,會加強視覺上的誘惑魅力,喚起男性觀者對這些神秘女郎的情慾遐想和征服渴望。

像是好萊塢巨星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在默片《The Temptress》(1926)開場時,戴著面具在威尼斯狂歡夜宴中,與陌生男子月下調情;氣場不亞於嘉寶的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在電影《The Devil Is a Woman》(1935)中,則披上好萊塢劇場化的西班牙傳統蕾絲面紗 Mantilla,臉上用細薄而透的黑蕾絲面罩包覆,讓男性仰慕者被蕾絲編織而成的陷阱所緊緊纏繞,難以喘息。

電影《The Devil Is a Woman》中,披著蕾絲面紗的瑪琳黛德麗。圖/截自 IMDb

另外,米高梅(MGM)古裝歷史鉅製《Marie Antoinette》(1939),瑙瑪雪麗亞(Norma Shearer)飾演的女主角在華麗盛大的假面舞會中,花蝴蝶般地在衣香鬢影中輕盈漫舞,與同樣戴上假面的心機伯爵展開一場偽善欺詐的調情遊戲。

女人心,海底針。她們身上的面具就是這些神秘心事的具象化,使其散發出難以抗拒的誘惑魅力,這些角色善用臉上所覆蓋的武器,加強「女追男,隔層紗」之效,以變幻莫測的神秘面相,逃脫、回敬男性對女性身體的物化掌控,讓他們為卿癡狂、為卿思苦──這些都是電影創作者的心思。
 
第二種面具:作為英雄崇拜的象徵

面具作為身分偽裝、加強戲劇效果的視覺工具,亦常被用來浪漫化身分成謎的英雄人物,賦予其傳奇色彩,影視文化因此延伸出「假面英雄」的人物類型。

舉例來說,多次被大小銀幕翻拍的老牌俠盜《蒙面俠蘇洛》(The Mask of Zorro)、《紅花俠》(The Scarlet Pimpernel),標誌性的面具隱藏他們的真實身分,但同時也強化了他們亦正亦邪的氣質,另不少青春少女魂牽夢縈。1920 年代深受大眾歡迎的銀幕拉丁情人范倫鐵諾(Rudolph Valentino),在默片代表作《The Eagle》(1925)飾演蘇洛、紅花俠一類的叛逆英雄,轟動一時,也奠定他不朽的傳奇地位。 

蝙蝠俠、蜘蛛人、鋼鐵人等超級英雄,還有日本動漫《假面騎士》系列、《美少女戰士》的燕尾服蒙面俠,這些角色的創造也是吸納了前述的「假面英雄」套路,接續到 20、21 世紀,甚至是未來科幻的時空,續開多樣化的英雄歷險故事。當中比較特別的是,超人在執行任務時反而是以「真面目」示人,平日裡他以眼鏡這個「面具」來自我偽裝,混跡人群。 

許多超級英雄都以面具來自我偽裝,混跡人群。圖/截自 IMDb

喜歡閱讀武俠小說的讀者,一定對金庸《神雕俠侶》中的「神鵰俠」橋段印象深刻──失去摯愛的楊過戴上醜陋的人皮面具,隱姓埋名,在江湖行俠仗義 16 年。本欲用人皮面具嚇退眾生、斬斷自己跟紅塵的情事糾葛,不料他黯然銷魂的落魄滄桑,還是牽引了郭襄等女性的情愁百轉,此生此心盡放在不可能的人身上,感情注定成空。
 
第三種面具:傷殘和整容的保護罩

面具的作用,亦常為面容殘缺者提供一層保護牆,遮掩先天畸形、意外受傷、整容手術未癒所造成的樣貌。影集《假面女郎》一開始,女主角就是為了掩藏自己不喜歡的容貌,把自己藏在金屬色的面具底下。

面具的欺騙作用,最早在恐怖默片《歌劇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1925)被發揮得最嚇人、最叫人魂飛膽破。有「千面人」之稱的恐怖片男星朗錢尼(Lon Chaney)飾演身體殘缺的音樂天才,當時為了吸引票房,片商刻意以歌劇魅影醜臉為號召的「特效化妝大突破」,在各種宣傳海報上皆以「戴面具的男子」吊觀眾胃口,吸引民眾買票進場,感受朗錢尼摘下面具、露出猙獰鬼臉那一刻的驚嚇和震撼,成為恐怖電影經典。

此劇後來也影響安德魯洛伊韋伯(Andrew Lloyd Webber)創作同名音樂劇,賣座不減,音樂劇版恰好也選擇用男主角的面具作為註冊商標,只是比起 Gaston Leroux 原著小說或(貼近原著的)默片電影版,音樂劇裡的男主角被賦予了更多哥德式英雄的浪漫悲劇色彩──戴上白色面具、有著一副男中音聲嗓的神秘深情男子,深深烙印在世人心中,為他不幸的愛情流下同情之淚,成為音樂史上的不朽傳奇。

2004 年《歌劇魅影》電影版劇照。圖/截自 IMDb

延續《歌劇魅影》的面具傷殘男子設定,西班牙科幻片《睜開你的雙眼》(Abre los ojos,1997)以及其好萊塢翻拍版《香草天空》(Vanilla Sky,2001),車禍重傷的男主角也用面具勉強遮掩他毀損的臉。但面具是保護罩,而非修復劑,既無法恢復他破損的顏面,也無法治癒他受傷的心。

史詩片《王者天下》(Kingdom of Heaven,2005)中,雄才大略的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四世用銀金屬面具、白色斗篷外衣,目的也是掩藏他被漢生病侵蝕的身體。 

面具有時也用來藏住手術的刀痕,像是好萊塢銀色夫妻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和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的黑色電影《Dark Passage》(1947)中,鮑嘉飾演用整容手術逃過警方追緝的嫌疑犯,在電影前半段以手術繃帶之「面具」形象出現在鏡頭前,整容前的模樣則以男主角的第一視角鏡頭避掉(和《假面女郎》的拍攝手法類似)。蒙面、無力的中年男子鮑嘉,享受美艷女郎白考兒的悉心照料,以及無私的愛情,這種「美女與野獸」的組合,某種程度滿足了傳統好萊塢男性至上的戀愛心理。

此外,金凱瑞喜劇奇幻電影《摩登大聖》(The Mask,1994),有怪能、會搞笑的綠臉面具醜男卻贏得金髮美女的芳心,也是對美女與野獸故事的一種調侃。

當然,整容手術也有失控瘋狂的時候。恐怖電影《Eyes Without a Face》(1960)講述意外毀容的年輕女孩,用蠟白面具遮掩本來面貌,她失心瘋的整形醫生父親為了幫女兒重建一張臉,不惜連續殺害無辜女孩,再把她們的臉移植到女兒身上,不料反覆的手術最後皆以失敗告終,女孩的「新臉面」最後都會消溶不見,剩下空洞的雙眸,隔著面罩冷冷看望人間。 

第四種面具:恐怖邪典中的暴力符號

在影劇文化當中,面具時常也是虐待、暴力的符號。 

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黑色電影經典《The Killing》(1956)裡,一幕男主角戴面具持槍打劫的畫面,雖然短暫,卻成功把「暴力面具人」的印象帶到往後影劇作品的敘事當中。他更為知名的作品《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1971),男主角一夥人習慣戴上鼻子長如陽具的小丑面具四處行搶、性暴力、殺人。

同樣經典的,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2008)的搶銀行畫面,小丑面具背後依然是臉部塗染顏彩的小丑,雙重偽裝、層層佈局的城府和心計,令人不寒而慄。

延續這樣的「無政府主義」,陶德菲利普斯編導的電影《小丑》(Joker,2019)安排示威群眾戴上小丑面具,抗議現世不公。電影上映時正逢香港反送中風起雲湧,戴上小丑面具上街抗議,成為了社運志士反抗極權的具體展現,讓人聯想起庫柏力克《萬夫莫敵》(Spartacus,1960)的經典台詞:"We're Spartacus!"成為當時美國左派人士爭相傳誦的口號,串連起眾人推倒麥卡錫主義的紅色獵殺。

電影《小丑》劇照。圖/截自 IMDb

不過,面具也有導致社會災厄的時候。影史最具爭議的史詩默片《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1915),把三 K 黨美化成上帝派來的白人救世主,對撕裂美國南北方白人情誼的黑人施予最嚴厲的懲戒,不僅激化了白人族群的反黑人情緒,還助長三 K 黨的氣焰。最驚悚的是,該片連帶興起的三 K 黨主題派對、舞會,還有周邊服裝的熱銷,加深了種族鴻溝。 

此外,面具也出現在許多虐殺風格的恐怖片邪典,成為連環殺手的「標配」,像是人們熟知的《德州電鋸殺人狂》、《月光光心慌慌》、《驚聲尖叫》、《陌路狂殺》、《國定殺戮日》等,冷血的面具殺人魔成為觀眾們心中永遠的夢魘。

左為《月光光心慌慌》中的殺人魔麥克邁爾斯;右為《驚聲尖叫》裡的連環殺手。圖/截自 IMDb

要說開啟這類型作品的,當屬影后奧莉薇亞黛哈維蘭(Olivia de Havilland)人氣走下坡時接拍的恐怖片《Lady in a Cage》(1964)。困守電梯宅院、跟不上時代變化的中年獨居婦女,面對一群戴上面具的年輕暴徒兇殘威脅,似乎影射對走向失序混亂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年輕世代的恐懼、不信任。 

第五種面具:宗教儀式與原始展現

影視作品中的面具,時常回望向它的起源,作為人類與神靈溝通、宗教儀式展演的媒介。遠古時代的力量召喚,使得這種面具泛著異樣的神秘和詭異。

日本恐怖片《鬼婆》(Onibaba,1964)以戰亂時代下的人性貪嗔癡為背景,用惡鬼面具把婆媳關係的病態交纏放大,人心的邪念最終使婆婆的臉和面具永遠黏在一起,成為真真實實的凶惡鬼婆。另外,描述蘇格蘭偏僻小島邪教事蹟的《The Wicker Man》(1973),安排一群戴上面具的島民,為北歐諸神準備一場殺人獻祭。

有時,面具也作為原始自然的象徵,與人類文明區隔開。宮崎駿電影《魔法公主》、迪士尼動畫《失落的帝國》中,女主角開場時都戴上原始部落的大型面具,作為防禦性的偽裝,呈現與外來入侵者「非我同類」的對峙狀態。

宮崎駿電影《魔法公主》劇照。圖/截自 IMDb

要說誰把面具和邪惡宗教犯罪化為極致藝術,答案絕對是導演庫柏力克,他的最後一部電影《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1999)中,神秘宗教組織在豪宅中舉行情慾祭典,在羅馬尼亞東正教音樂的織入下展開召喚撒旦儀式。這些社會菁英把自己隱藏在華麗的洛可可面具下,施行暴力,面具下懸而未解的謎,也隨著庫柏力克的逝去,始終困惑、衝擊著影迷們。 

庫柏力克的電影《大開眼戒》中的神秘宗教組織。圖/截自 IMDb

結語

綜觀影視作品中的各種面具,怪的也好、美的也罷,皆是作為自我防護、掩藏、欺騙的一種手段,把真正的自我徹底「陌化」。

僵硬無機質所創生出的虛擬身分,讓人物從慣常生活中游離,在這張保護層下踰越常軌、恣意狂放,加重戲劇渲染的力道。

另一方面,面具永遠是影劇畫面中的「刺點」,猶如神秘莫測的黑洞般,引發觀眾最本能、最直接的情緒共鳴,讓他們用好奇與想像力,不斷地填充、追尋那被有意遮蔽的神秘地帶。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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