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社會要求他人有尊嚴活著的, 幾乎都是收入穩定的人。」
你知道《做工的人》裡的主角阿欽嗎?身世坎坷又背負龐大壓力的他,為了賺錢而學會使用毒品。他選擇了最危險的方式「走水路」,指的是將毒品直接注射在血管中,非常快起作用,但如果操作不當,也死的非常快。剛開始使用毒品時確實有如神助,阿欽變得能夠異常專注、熬夜加班,做出電焊的品質和量無人能比,讓他收入頗豐。只是,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做工的人》,就先不暴雷了。拜影像媒體觸及率廣之賜,《做工的人》一書改編成電視劇後引起廣大的討論。其實如果回頭看原著,能看到更多與走水路一樣讓人鼻酸的故事。作者林立青,是一名現場工程師,也就是俗稱的「監工」。他將在第一線待了十多年下來的見聞,寫成工地人的生命紀實。
藉著這本書,他將身邊這些同事受到的剝削與不公寫出來,希望能喚起大眾對於每一名認真生活的小人物應有的尊重。

寧可在澳洲端盤子,也不回巴黎坐辦公室
藍領階級(Blue-collar worker)一詞最早在 1924 年時,由美國愛荷華州的一份報紙中提出,與其對比的是白領階級,而這則是以當時普遍穿著顏色延伸出的名詞。藍領指的是以付出「體力」為主,並從中獲得報酬的職業,如工地人員、油漆工、維修員、廚師等。而白領則是付出勞動以知識型為主,譬如上班族、律師、會計師等。
在臺灣,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意識推波助瀾下,藍領階層難免會給人生活過得比較苦的印象。不過《做工的人》以工地監工的視角,傳神地刻畫出這群人的人生樣貌,讓我們得以一窺藍領工作者的日常。
這群藍領工作者不偷不搶,甚至還做著維護社會運作最重要的工作,但他們憑什麼被瞧不起?直到來到澳洲後,對於藍領的階級與待遇,我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有一次,我在餐廳和來自法國的友人閒聊,聊到為什麼她想留在澳洲的原因。她說:「妳看站在那裡的服務生。在澳洲當服務員,賺的比在巴黎坐辦公室還多。」在聽完之後,我感到有些驚訝,畢竟坐在眼前的人,可是知名在科技巨頭任職的產品經理呢。她接著仔細算給我聽,如果回法國工作,平時加班不說,薪資水平先降一級,然後房租又貴的要命。澳洲現在大缺工,到處都找的到勞力工作。
聽了一陣後,我理解她指的應該不單是薪資數字本身,而是包含時間、壓力、日常開銷等均衡考量下,澳洲的藍領工作環境與法國白領階級比起來,較為吸引人。
「服務有價,尊重專業」藍領白領平起平坐
藍領一直長據澳洲內政部所公布的移民技能清單上。舉凡水管工、維修工、油漆工、汽車工、船工都榜上有名。凡是擁有在清單上專業的外國人士,就可能符合申請澳洲的工作簽證,並進一步申請成為永久居民或公民。

收入部分,在澳洲的白領可不是高薪的代名詞,而藍領的薪水也並不見得比較少。以電匠和人資為例,在雪梨的電匠年薪中位數約 10 萬澳幣(100,799 澳幣,約新臺幣 201 萬元),而人資年薪中位數則為 9.8 萬多澳幣(98,517 澳幣,約 197 萬元新臺幣)。那麼,又是哪些原因造就了藍領能被尊重?我認為,服務有價和尊重專業是最主要的原因,無論這個專業是白領還是藍領。
《做工的人》描述工程案低價搶標,造成工人低薪,而缺工的問題也順勢接踵而至。然而,這卻被記者描繪成臺灣人不願意做勞力工作,顯見勞資雙方對於專業值多少錢,明顯有著不小的認知差距。還記得某天想去配眼鏡,到商場裡的一間連鎖眼鏡行驗光。驗光師仔細地詢問用眼狀況、家族病史,還詳細測試眼睛焦距,足足在小房間裡「盤問」了 30 分鐘才放人。
不過,整個驗光的費用折合新臺幣才約 1,200 元左右,而驗光完還會拿到一份詳細記錄的報告。這樣完整的驗光體驗,是過去在臺灣不曾體驗過的。臺灣當然也可以在眼鏡店驗光,雖然免費但不會像澳洲那麼完整,且必須要在同家店配眼鏡,否則就得去醫院掛號,排隊讓醫師做驗光。這樣的體驗也讓我深深地體會到,在澳洲,驗光師的主要工作就是驗光,且不含眼鏡銷售的業務。
另外一個例子則是,睡夢中聽到窗外傳來西班牙語。原本想說應該是做夢吧,因為我人住在 7 樓,怎麼想都不會有人在窗外說話。不過等到眼睛張開一看,還真的有一名陌生男子拉著繩索從天而降,窗外真的有人!
在驚嚇之餘,除了拿起手機拍照,也同時在觀察這人到底想幹嘛。弄到後來才發現原來這個從天而降的男子是名油漆工,正在幫我住的公寓補油漆。看他身手俐落的一邊刷著油漆,一邊控制繩索,這層刷完換下一層。幾乎一整天都懸吊在半空中,獨自面對著灼人的太陽和刺鼻的油漆味。
後來聽說油漆工在澳洲是熱門行業,不僅薪水好,在技術移民職業清單中也是榜上有名。有意移民者只要完成特定學業和工作年資,就有機會轉換為永久居民。

雪梨油漆工的年薪中位數約 7.7 萬(77,212 澳幣,約 154 萬新臺幣),扣掉 32.5% 的所得稅後為 6 萬澳幣(60,107,約 120 萬新臺幣)。對比行政院主計處公布 2021 年全臺薪資的中位數約 50.6 萬元(這還是稅前),就有將近 2.5 倍的差距。
雖然兩國的物價與消費不大相同,但差距仍不小。至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除了經濟情況、產業結構、聘僱成本等差異,因為土地大、幅員遼闊,勞力卻不密集,因此這些一定得有人做的工作,就得肯花更多錢請人來做。待遇高了,地位和福利也跟著提升。
澳洲的人口和臺灣差不多,都是 2,000 多萬人,但面積卻是臺灣的百倍大,人口相對來說十分稀少。因此,服務有價這件事在澳洲更被凸顯出來。像是澳洲的超市肉價相對一般,但如果今天去餐廳外食,一頓飯花費新臺幣 300 至 400 很正常;澳洲車價普遍比臺灣便宜,例如全新特斯拉 Model 3 新臺幣不到 150 萬就能入手,但搭計程車要破 2,000 塊也很容易。總之在澳洲,凡是需要有人為你服務的,都不便宜。
藍領出國大不易,原因何在?
說了這麼多吸引人的現況,那為什麼藍領不移民,起身改變自己的人生?看看身邊移民其他國家的朋友,應該還是白領居多。首先是訊息取得就有難度,一般白領,整日坐在電腦前面,深怕漏掉一點消息。而藍領平時則是必須四處活動,不一定會使用到電腦,也沒有那麼多時間閱讀資訊。
再來是語言門檻,畢竟平常工作環境中多半用不到外語,即使知道了相關訊息,可能一看到網頁跟申請表就舉手投降了,更別提後續的申請。另外,《做工的人》中也提到旅多藍領對於社區的連結很深,舉凡進香、互助會總是不遺餘力,成為地方文化的命脈。這群人對於地方社群的認同高,也許打從心底根本就不願意離家。
因此,在種種原因的影響之下,即便臺灣的藍領工作者有能力,卻常也只能望著國外更好的勞動條件與薪水,無法實際爭取。
出國工作之後,就從此幸福快樂了嗎?
《做工的人》書中有許多對於移工的觀察和描述,直到在自己也成為移工後,特別有感覺。
我雖然做的是所謂的白領工作,無需吹風淋雨、喝保力達禦寒,幸運的擁有醫療保險。真的生病時,不怕看醫生須付出高額醫藥費、有病假可以請、不會領不到薪水;可以住外面,不用被集中管理;即使房租貴到都不想去算,至少不用擔心會忽然被警察遣送回國。不過,工作簽證一樣是由雇主贊助,因此那種一顆心懸在空中,彷彿被人掐著脖子的不踏實感真的十分相似。
至於因為語言能力不好,而遭受不公平對待,這點大概放諸四海皆準。我以前在法國上班時法文太差,根本很難融入同事。無關藍領或白領,是外國人進到另一個國家所需要作出的努力和犧牲。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可以拼命學習語言和文化融入外,也可以放棄融入,永遠當個工具人,當然也會有即便拼了命想要融入,但最後還是成了工具人或被排除的狀況。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是只有菁英
每天早上 7 點左右,就會聽到遠方開來垃圾車,工人熟練的將社區的子母車拖至垃圾車、傾倒,然後歸位,動作俐落;社區泳池雖然被樹叢環繞,但因為有專人定期維護,水面也才得以經常保持無落葉的乾淨狀態。
澳洲需要各種藍領,因為生活型態不同,大部分家庭都住獨立住宅(detached house),即使是社區大樓,周圍也常有許多綠地和活動空間。因此舉凡泳池、花園、屋頂,都有各種維護需求。
通常一般人以為要一圓出國工作的理想,一定要「很會念書」,像是去美國,讀博士之後進入矽谷工作、或是在學校教書,這些其實都是刻版印象。在澳洲,專業人士需要經過特定的培訓和考核,但並不需要高學歷。許多工種專業人士,例如電工、建築工和油漆工,學歷看似不高,但他們也都經過專業技校鑑定。
誰說一定要念這麼多書才能提供價值?這些移民政策說明了一個健康的社會,不需要那麼多菁英,而是各司其職的人才。價值的定義應該更多元包容,不同專業都應該被尊重。
我對這群能夠讓自己每天維持整潔舒適生活的工作者感到無比尊敬,卻同時也想更深入的思考,為什麼一樣的工作,在臺灣被視為矮人一截,在澳洲卻不會?
很高興看到《做工的人》受到各界歡迎,喚起我們對於社會上以各種方式過活人的認識。問題要先被發現,才有進步的可能。透過這些創作者發聲,讓問題被看見、重視,接著產生回應,促成改變。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