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秋生的表演學:別問一個「演員」他相信什麼──專訪《白日青春》金馬獎影帝

黃秋生在訪談中展現強烈的個人風格,本文因此採用問答方式整理,希望能讓讀者一窺這位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香港演員,最真實的風采。
黃秋生的表演學:別問一個「演員」他相信什麼──專訪《白日青春》金馬獎影帝

黃秋生在《白日青春》飾演一位在 70 年代偷渡到香港、與兒子關係疏離的計程車司機。

Photo Credit:采昌國際多媒體 提供

《白日青春》將在 3 月 31 日於臺灣上映,這部於 2022 年第 59 屆金馬獎獲得最佳新導演、最佳原著劇本,並讓黃秋生擒下最佳男主角獎的香港電影,講述固執的計程車司機陳白日,因為一連串意外,最後選擇幫助巴基斯坦裔難民男孩「莫青春」偷渡的故事。

黃秋生從角色原先拒他人於門外,到逐漸打開心房的轉變,展現他收放自如的成熟演技。電影中陳白日的移民背景設定,也與黃秋生真實人生中複雜的身世背景,形成有趣的呼應。

在去年金馬獎頒獎前夕,我們向當時的準影帝進行專訪,從《白日青春》中與新導演劉國瑞和新演員林諾的合作過程,到黃秋生的演員心法、移民背景,一一暢談。黃秋生也在訪談中展現強烈的個人風格,本文因此採用問答方式整理,希望能讓讀者一窺這位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香港演員,最真實的風采。

黃秋生(左)在第 59 屆金馬獎頒獎前夕,接受《換日線》專訪。圖/采昌國際多媒體 提供

問:您怎麼和新導演劉國瑞展開這次的合作?

答:他拿著劇本找我的,那時應該沒有其他工作,可以拍就拍了。合作的部分,他就當導演,我就當演員啊。我演戲、他拍戲,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這鏡頭要拍什麼我就配合他。

問:您是怎麼理解「陳白日」這個角色的?

答:我對這個角色的理解就是他是一個「廢老」,那種什麼都不懂,但是自以為是的人。我不知道臺灣怎麼樣,但我們香港很多這種人,很固執,不能溝通的。陳白日是非常典型的這種人。

問:但角色在電影最後有一個很明確的轉變,您怎麼詮釋前後之間的差異?

答:跟著劇本,劇本就是地圖──你怎麼走路就跟著地圖,地圖指示我往門口就往門口;人家如果叫你走出去,你也不會跑到廚房。有很多人會「想多了」,很多演員以為自己是導演、編劇,但你是演員啊,演員就當一個演員,就這麼簡單。

演員只是要把它(劇情)合理化,比如說現在你走出去,但門是關的,劇本沒寫要開門,作為一個演員就要開門,笨蛋才會撞上去。「開門」就是演員所付出的現場創作,「走出去」則是劇本寫好的。

導演劉國瑞(右)與新演員林諾(左)。圖/采昌國際多媒體 提供

問:那麼,原本的劇本裡有沒有你不認同的部分?

答:應該有很多,只是我忘了。我只記得有一場是在海邊,我說這場戲那麼長,一半在教游泳,一半在海邊聊天,但晚上的燈光不夠,海很危險、天氣很冷,拍完可能會害小朋友病一個禮拜;而且燈光那麼黑,兩個人走下去也拍不到,那是浪費時間,拍一些沒辦法用的畫面。所以後來就刪減了下水的部分,乾脆坐在岸邊聊天,故事就改成水太冷所以沒下去,因為真的是太冷了,很危險的。

腦袋裡想像的東西,有時候就是拍不出來,比如說你要拍一場火災,會真的放火啊?會真的困在裡面逃出來啊?拍戲都是技術上的問題,因為沒經驗的人可能不知道技術上不可能,所以要提醒他,否則一來浪費時間金錢,二來拍不出來,演員也可能有危險。所以每次拍戲,我都要知道在拍什麼,要知道技術上的問題。

問:這次與素人新演員林諾合作,是怎樣的體驗?

答:就跟著他就好啦!他才是一個好的演員啊,因為演員要學的就是回到小朋友(的狀態),所以他才是一個「演員」,我們都是學的。

問:您曾分享過有天生型和理論型兩種演員,所以林諾是屬於前者嗎?

答:那是另外一種分類,我說的「天生型」是指成年人天生是個演員,現在我說的是他(林諾)本身就是小朋友,不用變回小朋友。天生型的演員不是小朋友,但是他們天生就像一個小朋友,而林諾真的是一個小朋友。

比如說有一個人是男人,可是他以為自己是女人,但另一個人(生理上)真的是一個女人,就是這個差別。我如果去扮女人,這就是一個演員去學的,但有人覺得自己是女人,有的人就是女人,有這三種的分別。

圖/采昌國際多媒體 提供

問:《白日青春》和您在《淪落人》中的角色,有一些相同之處,都是在講述一個人從不諒解到逐漸接納身邊的人。之前的演出機會有帶給您什麼幫助嗎?

答:這算什麼相同之處?哪一部戲、哪一個角色不是這樣?這樣分析的話每一個角色都一樣啊,我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兩個角色有什麼相同。這個角色這麼老、這麼廢,什麼都不懂,就是固執。這種人那麼多年都見過不少了,打開新聞、走到路上都是。

問:陳白日在電影末段也連結回自己當年偷渡到香港的移民身份,和您個人多元的身份背景似乎有一些呼應?

答:我家都是大陸來的啊,香港人有很多都是大陸來的,滿街都是。以為自己是原住民啊?真正的原住民是漁民,其他都是偷渡來的,我的好兄弟都是偷渡來的。香港基本上是移民的城市,沒有根的,數不清是幾代,然後最近又開始移民了。

我在香港長大的,但我這 30 年都是到處跑,我們這個行業就是到處跑,一開始就是沒有根的、沒有家的,到處搬來搬去,所以這對我來說很正常,沒有改變的感覺。

反而,要是有人現在跟我說:「哎呀你現在有個家了!」我就很不舒服。我是反過來的,沒有根對其他人來講是不正常,對我來講卻是正常的。

問:電影最後,主角把「莫青春」送走,對於新移民的未來似乎是一個比較悲觀的看法,您怎麼看待這個結局?

答:這個你應該問導演,不應該問我。所以我說這個角色是一個「廢老」,作為黃秋生,你問我價值上的問題,我對這個角色是完全不認同的,我覺得他從頭到尾都是錯的。所以你問我這部電影的價值、講什麼、代表誰,你要問導演,而不是問我的觀點。

作為黃秋生,我認為陳白日是一個「廢老」;但作為演員,我一定要認同他,不然我怎麼演?黃秋生不重要,不要問一個演員的價值(觀)、信仰,比如說我不是一個同性戀者,但我要演一個同性戀者,那你問我對同性戀的看法,有關係嗎?我的看法不重要,我是我自己。

你(訪問者)不是去了解一個人,而是去理解一個演員。重要的是一個演員怎麼去演繹一個角色,不是這個演員相信什麼。

圖/換日線編輯部 製作

問:您如何詮釋這個角色,從開場的「廢老」到逐漸接納新移民?

答:你想得太多了,不能把他們標籤化成「難民」、「移民」、「男人」、「女人」、「好人」、「壞人」,不是這樣想的。

要想的是人性,人性裡沒有所謂移民的人性,沒有「移民性」、「好人性」、「壞人性」,這個是標籤化,是有危險的。希特勒很愛他的狗,他愛狗的時候是好人還壞人?演員要演角色就是要演人性,是他的愧疚?他的愛?他的不能表達?我們要演是演這個。

問:您未來有什麼拍攝或創作計畫,是可以與影迷分享的呢?

答:沒有啊,我已經退休了,退休好久了,沒戲拍。《白日青春》是低成本的、突然殺出來的偶然性,不是商業市場裡面的,是不屬於工業裡的。反正我覺得我是不屬於這個市場的,已經好久了。

所謂的香港電影圈,我已經不是這個圈子的了。未來沒有什麼計畫,沒有說哪一年、哪一個月要做什麼。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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