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廖宥甯
2022 年 11 月底,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以下簡稱建中)以「階段性任務達成」、「人社內容已融入日常課程」為由,跟進北一女和南一中的腳步,宣布人文社會資優班(以下簡稱人社班)停招。
幾天後,幾位建中人社畢業生在媒體投書,認為建中廢人社班事件有可能是「讓臺灣人社基建一次歸零」、「反映臺灣重理輕文的社會風氣」,而臺灣先前在人社領域的耕耘恐已在「慢性消逝」。
在延伸討論建中人社廢班和臺灣人社領域的困境前,筆者認為有向各位讀者「自報家門」的必要性:筆者先後就讀臺中女中人文社會科學資優班、臺大歷史系,可說是一個全然的「人社局內人」,因此本文難免帶有自身立場。
在訪問了身邊同學、學妹與師長後,我驚覺自己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人社班存廢議題,實則反映太多盤根錯節的社會結構問題,而每一條脈絡都值得細細探究。我不認為自己看見了所謂「全局」,畢竟山中人仍可能被所處視角侷限,難以窺見廬山全貌。
本文無意向大眾宣揚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性,也因本身沒有在國外生活的經驗,亦不想藉由引用某些「外國研究」或「外國例證」來取代親身經歷,擔心自己如此一來不過是以管窺天,不負責任地塑造偏見。據此,本文將聚焦於臺灣內部的社會現象。
所以,本文選擇採訪曾經、正在就讀人社或語資班的學生,以及在基層耕耘的高中社會科教師,邀請他們提出對人社班、建中人社班停招新聞,以及臺灣人社教育前景的見解與觀察。
這些「人社人」有各自的觀點與經歷,或許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全貌」,但筆者期許,訪談內容能拋磚引玉,醞釀更多討論。
資優或績優——何謂人社「資優生」?
「你如何定義人社資優生?」筆者在訪問過程中,向各路受訪者提出這道問題,而大家的結論也都大抵一致:
「人社沒有資優,只有績優。」
「人社領域很難像語文或數理一樣,擁有一個能被具體考核的能力或天賦,因此與其說人社班是一種資優班,倒不如說是一個興趣班,聚集許多對人社領域感興趣的人。」
更有受訪者認為,人社班比起「資優班」更像是「資源班」,進入這個班級能享有更好的人社教育資源;而也正是為了有效、準確地投遞資源,才會成立人社班,有系統地培養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人才。
筆者的高中社會科指導老師認為,一個人對人社的「能力」,或許只是被開發的時間點早晚而已,換句話說,其實人人都有潛力。有些人被啟發得早,所以有更多機會去接觸人社領域的相關知識,看事情的角度和深度便與同齡人不同,但這似乎很難說是一種「天份」,更像是一份經由長期薰陶後得出的「學養」。

不過,人社領域還是有一種核心天賦——同理心,這又怎麼說呢?老師對此表示同意,我們都認為同理心極難培養,有些人無需受教育就有天生的同理心;有些人即使親身經歷無常,也無法同理相同處境之人。但偏偏,同理心正是人社領域的核心價值之一,畢竟人若缺乏同理心,將難以感受發生在社會各角落的脈動,容易侷限在自己的視角中,無法洞悉社會結構的運行規則。
「我們不是菁英,只是一群比較早知道自己喜歡且擅長什麼領域的人——而且我們其實也不一定真的擅長這件事情。」筆者某位高中同學,提出了她的見解。
「人社領域需要長期的文化刺激和薰陶,所以很難在短時間內看見所謂的『成效』,投資報酬率和數理資優教育相比,確實不高。」也或許是出於此因,大眾對能看到短期和具體成果的數理教育更為熱衷,在此引用筆者大學系上同學的揶揄:「因為我們沒有辦法把 5 奈米晶片變成 3 奈米。」
不過說來有趣,教育部自民國 92 年起推動的「高中生人文及社會科學基礎人才培育計畫」,當年的領頭羊正是北一女和建中,其他學校的人社或語資班成立時,亦都曾參考建北人社的經驗來安排課程。
如今,當年的引領者也是今日最早脫離隊伍之人,一位受訪的臺中女中人社班學妹笑稱:「可能北部廢人社班是跟上社會潮流,我們中部地區人社班不倒才是落伍。」
仰賴「人治」的社會組資優班
而根據筆者的觀察,高中的人社或語資班存廢及經營狀況,其實完全仰賴該校行政和人社班任課老師的付出,「人治」的色彩非常濃厚——說好聽是賦予各校老師自主發展空間,但坦白講,就是要這些基層教師化零為整、自闢蹊徑。
舉例來說,有些學校的人社班沒有表訂「研究方法」課程(註),需要班級老師利用課後時間,請校外教授或講師來指導同學。那如果這些班級老師沒有人脈資源,人社班學生又該從何處得知如何嚴謹地進行研究?在沒有研究方法的基礎觀念之下,他們要如何完成高二的「專題研究」?如何產出一篇架構完整的作品?

再將筆尖轉回仰賴「人治」的社會組資優班,可以看見臺灣教育制度充滿許多結構性的問題,卻不從制度面解決,反而訴諸基層教師的個人力量,簡直是讓基層教師肩負「普渡眾生」、「能渡一人是一人」的重任。
如果該班學業經營成果不善,便怪罪社會氛圍,宣布要因應「產業和社會趨勢」;若是碰巧遇到有熱忱和能力的老師而生機勃勃,學校再來割稻尾為自己擦脂抹粉,如此現象實在是可笑又可悲。
另外,有的語資班會面臨家長認為「我家小孩不用進語資,英文也能很好」的想法而倒閉;某些地區的學校,則會由於當地外語教學資源不足,或是家長本身的迷思,而選擇將兒女送進語資班。
我訪問了一名來自臺南女中語資班的同學,她以自身經歷舉例:「只要南女語資班還叫『語資』班的一天,就能吸引到為自己家小孩英文感到焦慮的家長,因為我知道的許多南部家長,都很擔心自家兒女的英文能力比不上臺北都市小孩。」
夕陽產業的落日條款——從「分散」走向「停招」
「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這是某位受訪者對建中廢人社班一事下的註解,因為早在 3 年前,建中和北一女便藉 108 課綱上路的契機,宣布將「集中式」的人社班轉型為「分散式」,而以另外幾位受訪者的看法解釋:「分散式資優班是在為廢班鋪路的過渡性方案,若走向分散式,那倒閉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根據建北人社班內部人士的說法,人社班走向分散式是因為招生不佳、難以成班,而打散後嚴峻的招生情況仍未獲改善,所以不得不走向廢班。而有其他多位受訪者認為,分散式的資優班,因為學生彼此不熟悉,無法進行有效的班級經營,而欠缺向心力的團體難以完成具規模的任務,自然收穫有限。
在「業績」不顯著的情況下,想要改善招生情況怕是難上加難,因此分散式的人社班,其實相當容易掉入班級經營的惡性循環裡。「只要選擇分散式,走回集中式資優班並改變招生狀況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位受訪者如此說道。
除此之外,走向分散式之後,建北人社的學生唯有在一週約 2-3 小時的自主學習時間,方能參與人社班的課程,「這和加入社團或多元選修有什麼差別?」一位受訪者分享看法:「若特殊班和普通班獲得的資源、產出的成果沒有太多差別,那這個特殊班早晚會消失。」
也有幾位受訪者表示,或許是因為北部學生相對容易取得人社資源,再加上在建中選擇讀文組的學生多半比較「有自我個性」,並且無需經由人社班獲取資源,也能憑藉自身努力達到目標,因此建中人社班早就形同虛設,存廢與否也不會影響到實際運作。

然而,「分散式的做法無異於學校面臨人社班招生困難,又不願意放棄人社資優計畫的經費,因此選擇以此作為折衷方案。」多位受訪者異口同聲直言:「一個資優班的廢設,學校會面臨極大的壓力,如果是在老師不堪重負、但社會風氣不支持廢班的情況下,那這個班級依舊會勉強維持其運作;可如果同時面臨老師無力背負重擔、社會也認為這個班級沒有存在必要的雙重夾擊,那它不過是順應大環境消失。」
在這幾位受訪者眼中,校內經營人社班的學科老師之態度,亦是人社班存亡的關鍵。如果有老師願意逆風而行,那人社班縱使招生人數再少,也不會輕易被廢,因此建北人社班從集中式打為分散式開始,就已經進入「溫水煮青蛙」的逐步廢班過程。
以筆者對建中文理組分班的了解,該校一屆破千人的學生、28 個班之中,社會組班級僅有 5 班,甚至在近幾屆發生選擇「數B」的學生少到不能成班的現象。另外,和人社班經歷分散式最後走向廢班的慘澹局面相比,北一女的數理資優班招生可謂香火鼎盛,報考人數超過百人不說,甚至一屆有兩班數理資優班。由此可以看出,「重理輕文」的風氣在建北兩校昭然若揭。
至於其他同為人社班學生對建北廢人社一事的看法,若干正就讀中女中人社班的學妹,都為建北人社班的廢班感到惋惜,「明明身處人社資源最多的北部,卻偏偏放棄了,很浪費資源。」
筆者的高中同學雖然提出「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的說法,但也相當感慨:「畢竟建北可以說是臺灣最有代表性和指標性的高中,廢班的決策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告訴社會大眾:『我們不重視這個領域』,即使之後會有桃園地區的高中成立人社班,但好像還是無法取代建北人社班的指標性。」
註:「研究方法」旨在教導學生該如何發揮問題意識、尋找研究問題、擬定研究架構、使用研究工具和途徑等研究相關事項,可以說是人社班的基礎課程。
下篇:建中人社班停招(下)採訪全台「人社資優班」師生、校友,如何看待「重理輕文」之說?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