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這項運動將會成為你們融入歐洲、認識朋友的方式」──不一樣的國際志工（三）
還記得今（2022）年 5 月，訪問了來台設立辦公室的國際非政府組織「美國國際民主協會」（National Democracy Institute，NDI），訪談中討論著近期國際社會相當關注的「民主倒退」（Democracy backsliding）現象，接受訪問的辦公室總監 Alfred 指出此一現象在疫情期間尤其嚴重。面對 Alfred 的回應，雖然完全同意，卻在某種程度上難以理解，畢竟台灣的民主反而在近年以及疫情期間，更為國際所知（雖然台灣結合健保與移民資料庫，以及公布確診者足跡的防疫措施，可能有違反民主與人權的疑慮）。直到來到希臘後，那因疫情而來的民主倒退卻真真實實地呈現在我眼前，不僅看得到，還摸得到。
因疫情而立的牆，以科技豎立的枷鎖
今年秋天，我放下在台灣的研究工作，來到希臘中部小城市約阿尼納（Ioannina），在當地的難民培力組織 Habibi Works 擔任志工。在距離 Habibi Works 不到 500 公尺處有一座名叫卡提斯卡（Katiskas Camp）的難民營，而 Habibi 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和難民營裡的朋友就如同家人一樣，一起生活著。
加入組織後幾天，是一位夥伴的生日，當晚慶祝完後，來自英國的安娜望著桌上碩大的蛋糕，隨口問道：「我們可以拿去難民營跟他們分享嗎？」並開始準備分裝，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組織負責人制止了，「我們不能進去營區⋯⋯我知道，我們也很難過。」
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在疫情前，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難民營，Habibi.Works 曾在營區內辦過野餐、舉辦專為女性設計的談天時光，在天冷時，組織志工也可以帶毛毯和熱呼呼的甜點，進到營區與難民朋友分享。然而就在疫情爆發後，難民營不再允許外人進入，不僅如此，為了控制進出，政府在難民營外建造起了一道高牆，甚至禁止了難民營裡的所有買賣活動。到了 2022 年，當疫情趨緩，希臘政府也鬆綁防疫規範時，因病毒而起的高牆卻持續豎立，一切以疫情為由推出的規範也照舊。
原以為難民營外的牆，是唯一的緊縮政策，然而就在我即將離開 Habibi.Works 之際，希臘政府開始在卡提斯卡難民營入口處建造大型鐵門，並安裝監視攝影機，難民營裡的居民回家不再只是簡單地通過一個設有警衛站的大門，而要通過磁性旋轉門，並使用特定的卡片以及掃描指紋，穿過 X 光門，有時候，還可能被搜身、搜查個人物品。
不斷萎縮的信任
「為何政府要加強管控、緊縮控制？」這是許多當地國際組織與人道團體都不斷希望了解的問題。畢竟在疫情前，在沒有科技監控設備前，以及營區人數更多時，營區都沒出什麼重大事件，在大家看來，並沒有強而有力的理由需要提高控管力道。然而人道組織與當地政府缺乏溝通的管道，政府相關的政策也缺乏透明度，當牆被豎起，組織們僅能靠互相交流訊息、培養「線人」，來理解營區裡的狀況與進展。而對難民而言，更嚴厲的控管與更全面的監視，不僅讓他們更難與外界接觸、為未來進入西歐國家做準備，長期處於「不確定」、「備受懷疑」的環境，更可能對個人身心產生負面影響。
回歸現實面，面對政府的政策緊縮以及毫無溝通誠意的態度，當然會令營區裡的難民憤恨與不滿，但他們又能做什麼？除了在牆上塗鴉宣洩情緒、私底下透過音樂和 Rap 抱怨，也別無他法。若高調抗議，可能被政府貼上更負面的標籤，讓他們過去飄洋過海的奮鬥、在營區積年累月的努力都化為烏有。而作為非希臘當地組織，又以國際志工為主的 Habibi.Works，為了持續取得當地政府的信任、持續在這裡提供第一線的服務，也只能選擇乖乖配合，並持續透過組織工作，讓難民朋友感到「受信任」、「被相信」，不過當我們努力的維持信任連結時，卻不斷感受到當地政府與社群持續增加的不信任。
還記得某天和志工夥伴在外面的餐廳用餐，餐廳老闆看著我們一桌來自不同國家的人聚集著，好奇地問：「你們從哪裡來？來這裡做什麼？會待多久？」原本有說有笑，但當餐廳老闆得知我們的工作是服務難民，臉色瞬間大變，並說：「那不是很危險嗎？」
在希臘擔任志工期間，能夠經常感受到當地社群對難民的防備與害怕，然而每天與難民相處，在我眼裡，他們才是最脆弱，甚至不敢（有時也不懂）保護自己的一群人⋯⋯那麼，究竟是什麼形塑了人們對難民的刻板印象？接下來，我將會以另一篇專文與大家討論、分享。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