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的當地人,為何最後竟令我「難以承受」?──後疫情時代:我的盧安達之旅

熱情的當地人,為何最後竟令我「難以承受」?──後疫情時代:我的盧安達之旅
熱情的當地人,為何最後竟令我「難以承受」?──後疫情時代:我的盧安達之旅

盧安達共和國(Republic of Rwanda),通稱盧安達,是中非東部主權國家,坐落在赤道以南,與烏干達、坦尚尼亞、蒲隆地和剛果民主共和國接壤。

Photo Credit:Black Sheep Media@Shutterstock

我是一個喜歡深度旅遊的人,經常在一個國家或是一個區域住上一個月或更久,在當地租房子或是寄宿於當地人家中,實際體驗當地人的生活。2022 年第一次踏上非洲大陸,期望與落差比我想像的要大上好幾倍,讓我重新思考疫情後的這幾年,是否到非洲深度旅遊還會留在我的清單之上。

我的「非洲印象」

2019 年在加勒比海服替代役的時候,同梯中有人先前去德國交換,結束後靠著搭便車流浪,一路從歐洲、中亞最後旅行到非洲的蘇丹和衣索比亞。聽著他在非洲闖蕩的事蹟,包括如何在非洲受到愛戴、在非洲人家中的沙發度過一晚又一晚、體會道地非洲人的食衣住行……等,不禁心生嚮往。

2021 年,前往非洲的動機又再次被觸發。這年夏天我因緣際會下在南歐的小島馬爾他住了兩個月,除了當時住處的其中一位室友來自獅子山共和國,我也結識了一位來自迦納的水電工,於是我們 3 個經常聚在一起,聊著西非文化的種種。我被他們推薦的當地美食──富富(fufu)和加羅夫飯(Jollof rice)給深深吸引。他們還教我說阿坎語(Akan),告訴我如果走在迦納路上,用這幾句話和路人打招呼,大家都會很歡迎你到他家中坐坐,請你吃飯和你聊天。

至此,慷慨無私的非洲形象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我誓言疫情過後一定要走一趟非洲。

初抵盧安達,最大的挑戰竟是「人」

2022 年夏天,我迎來了兩個月的工作轉換期,也因此有了前去非洲一探究竟的機會。我申請了一個位於盧安達在地組織的志工活動,訂了機票,隻身出發至盧安達,一個座落於東非大裂谷的內陸國家。

盧安達自 1994 年種族滅絕事件後,從重創中復甦,經濟發展穩定,政治上相對於其他非洲國家較為安定,也是最不貪腐的非洲國家之一,2021年的「清廉印象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簡稱 CPI)」排在第 52 位(我國排在第 25 位;排在盧安達前面的非洲國家則為塞席爾、維德角和模里西斯等島國),居住起來相對安全,因此盧安達就成為了我首選拜訪的第一個非洲國家。

我自認是生活需求很低,在只要是「人可以居住的地方」皆可以怡然自得的生活著,在盧安達的這段時間也是如此。我居住的地方是穆桑澤縣(Musanze),平均海拔 1,850 公尺。每天,我吃包括馬鈴薯、菜豆、白米、煮食蕉、小圓茄子、番茄和胡蘿蔔,還有一些隨市場出現的約 10 種材料變化而成的料理;在攝氏 15-20 度的氣溫下洗著冷水澡;搭乘極度擁擠且等不太到的公車去任何地方;睡在下雨天會漏水、濕氣湧入甚至會不小心發霉的房間裡面。兩個月的時間,我絲毫不覺得有一丁點讓我感受到不舒服的地方,也不曾萌生思鄉之情。

農村傳統的大鍋飯,內容物有馬鈴薯、菜豆、菜豆植株嫩葉。圖/Ho, Yu-Feng 提供

獨自生活在此對我來說不是個考驗,真正的考驗是「人」。基於過去對非洲的意象,我對素昧平生的盧安達人的第一印象極度正面,腦中想著的是那些過往印象中慷慨、樂天的非洲人,但在這生活的兩個月卻讓我對此大大改觀。或許是因為疫情,重新打開國門的盧安達,似乎尚未準備好迎接外國人的到來。

後疫情時代的盧安達:對外國人的加倍關注

在我居住的穆桑澤,過去以山區大猩猩聞明,每年吸引成千上萬的遊客前來,沿著火山國家公園(Volcanoes National Park)的旅館林立。當地居民過去已經習慣經常有外國人拜訪這座城市,為他們帶來收益,間接地造福地方,提升當地居民的生活品質。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原本以為來到穆桑澤會因為外國人人數過多,而失去跟當地人交流的機會,但結果卻大大的相反。

基尼吉(Kinigi)區中心的市集,遠眺後方薩比尼奧火山(Mont Sabyinyo)。圖/Ho, Yu-Feng 提供

幾個禮拜觀察下來,我遇見會在路上行走的外國人不到 10 人,多數是坐在吉普車上,往返於旅館和國家公園。於是我成了穆桑澤最獨特的存在──一個會在街上走路的亞洲人,使我每分每秒都要和好奇前來打招呼聊天的當地人互動。

起初幾天,我對此感到毫無問題,也能回應當地人的熱情,但日子久了,每當我想要出門辦一些事情,都必須要再三確認我的社交能量,是否可以在出門這段時間應付來自四面八方前來搭訕的人。而和我互動的當地人大致可以歸類為以下 3 類:

一、日常問候

這也是最不消耗社交能量的一種。當地人會以簡單的英文問候我,舉凡 “ Good morning! ”、” How are you? ” 是最簡單的提問,我只要揮個手或是回答 ” I’m good! ” 就可以結束。比較麻煩的情況是,有些當地人會無視我的回應,而不斷跟上來持續的和我打招呼,有時甚至會越跟越多,經過一個村莊,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更有些時候,路邊看見我的當地人會大喊白人(盧安達語:umuzungu)或是中國人(法語:chinois)──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正確的符合我的認同,導致常會陷入想解釋但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窘境。

二、練習英文

中等消耗社交能量的一種方式。當地居民因爲新冠疫情,與外界失去聯繫過久,只要看見外國人就設法積極地練習英文。這種狀況下,通常對方會跟著走一小段路,短的約 5 分鐘、長則至 30 分鐘,內容基本就是些簡單的日常對話。對方還會要求聯絡方式,希望以後可以找你常聯繫,或者是想要照相。

起初我對這件事情不會感到厭煩,想說就當幫助當地人,培養他們的英文口說技能。但日子久了,當每次有人靠近,想到重複的對話要再進行一次,就會讓我感到十分無力,且又無法解脫。更甚者,有些時候,對話會導向第三種互動方式──索要錢財。

走在路上,想要和我練習英文和拍照的兩個盧安達小朋友。圖/Ho, Yu-Feng 提供

三、索要錢財

高等消耗社交能量的一種方式。由於疫情,盧安達當地居民的生計大多受到影響,生活品質退步,導致不得不出來向外國人尋求協助。在疫情前,盧安達政府在觀光區禁止當地人和外國遊客要錢,這項規定已行之有年,但在後疫情時代逐步開放後,當地政府卻開始默許當地居民和外國人在街上要錢、要食物、要資源的舉動。

主動地上前索要錢財造成最表面的影響,是我必須要拒絕這個要求,理由是直接給予錢財沒辦法實際改善當地人的生活,此外會導致更多當地人抱持著跟外國人可以要到錢的印象。

更深一層的影響,則是對於路上的一舉一動總是要保持警惕,因為隨時要戒備路上的人是否要前來索要錢財,不但拿出手機時要小心警慎,就連買支烤玉米或是餅乾邊走邊吃,當地居民都會認為我是有能力並且願意給予他們協助的人。因此通常只要在街上吃東西,路上的人就會圍過來。

最深層的影響,即是對於當地人的接近充滿戒心。經過一次次以交友為出發點、但最後都回歸到被索要錢財的互動,使我自己對於每個人上前來搭訕的出發點產生了偏見,結果就是我越來越不喜歡走在街上,對陌生人的搭訕也變得越趨冷漠,漸漸地失去了我原本想要在非洲獲得的那些與人互動、分享樂天精神的體驗。

疫情真真切切的影響了盧安達人的生活,不只如此,烏俄戰爭爆發造成的糧價和油價飆升,迫使當地人不得不踏出家門,不得不和任何還有能力遠渡重洋來到盧安達的外國人,懇求這麼一點點度過生活困難的協助。

某次,我買了一包餅乾,走出商店對圍著我的小朋友們喊道:「誰今天有讀書的,舉手!」然後,我把餅乾遞給了舉手的那些小朋友,並且告訴他們:「我明天還會再來,回去記得好好念書,告訴我你昨天唸了什麼,我就會給你們餅乾!」我希望再次看到這些小小的新盧安達人(ndi umunyarwanda),他們可以驕傲地跟我說,他們用自己的雙手開創了一片天。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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