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從小就對藝術感興趣,幾年前便決定到文藝復興的搖籃——義大利佛羅倫斯學習油畫修復。語言的問題雖然幾經折騰,但經過第一學期後已稍微克服,但文化衝擊的部分倒是自始至終沒有停過,且遠比我以為的還多。
佛羅倫斯的藝術修復產業之所以蓬勃發展,部分因義大利教堂眾多,充滿了需要定期保養維護的油畫;另一部分也因 1966 年洪水,重創了包括油畫和雕塑在內的各種藝術品。也因此在修復學校內,總是有源源不絕的聖像畫等宗教題材可以練習,修復一幅超過 300-400 年的作品在義大利真的不稀奇。

「慢慢來,比較快」:比起效率,更重品質
大家對於南歐多少都帶有慵懶的印象,其中義大利人更是出了名的「慢活」——把這點放在藝術修復上就變成了「效率雖然重要,但品質更重要」,也就是寧可延遲更多時間,也不能因為趕工就讓品質下降,對於細節的要求嚴格,一點都不馬虎。
藝術修復的每個動作都至關重要,寧可先深思熟慮後再動手,因為一旦做錯了可能得花更多時間回復,再說作品常是百歲「畫瑞」,更是開不得玩笑。面對受損的畫作,不是只靠奮力去修就能解決,更關鍵的是執行方向是否正確,期間需要不斷停下來檢視調整。當遇到工序不允許一氣呵成時,就要思考如何找尋替代方案,因此變通能力也至關重要,因為僵化而線性的思考模式在修復業是無法生存的。
我記得第一年在學校的鍛鍊之一,就是要模擬填補畫作上缺失的顏色,最開始是用畫冊上撕下的紙做練習,挖個洞補上填漿然後試著用手術刀整平它,使填漿的高度能完全貼齊一張紙不到 1mm 的厚度。其難度不只是控制單薄的刀鋒、刮平一個立體的填漿,也要隨時檢視成果、控制力道,不讓填漿被刮到低於紙的高度。

第一次練習時,我以為我只要全神貫注、勇往直前就能做好,卻反而因沒有在過程中停下來反覆檢視,致使最後做過頭,數度把表面刮得過低;只好再次添高填漿、重新整平,結果反而比預期花了更多的時間。
這個過程帶給我不少反思,很多時候走對方向,比起一股腦的投入更重要。如果停下來思考後,發現一時間沒有解方,寧可先暫時擱置,而非迫於時間壓力在品質上妥協。透過修復,現在的我更能夠理解義大利文化的慢條斯理,一部分來自於對完美的追求。完美主義讓他們看似猶豫不決,其實是深思熟慮,寧可慢一點、仔細確定方向後再往下一步,而這某方面正跟修復上需要的思維和態度不謀而合。
相信時間的結晶:傳承古典技藝
佛羅倫斯是個孕育文藝復興的搖籃,整個市中心被保存作文化遺產,建築物不論是外觀還是裡面的壁畫都被盡可能保持原樣。這個曾滋養出「文藝復興三傑」的藝術薈萃之地,過往榮景一直被銘記,不論已過了幾個世紀,仍然是佛羅倫斯人引以為傲之處。
佛羅倫斯對於傳統的重視,在藝術修復產業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學校尊重傳統技藝,教授古法以傳承知識和技術,也因此課堂上仍會提到 14、15 世紀藝術家的工法,包括使用的材料和工序等。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學校接觸到自行製備蛋彩貼金畫,以及從無到有動手做出水彩顏料的感動。義大利人相信東西之所以品質好,是因為背後有著精良的技藝支撐,且技藝是經過一定程度的時間凝鍊才能達到。這些老東西和古法因為有經過時間考驗,因此反而成了不敗經典,而不是落後倒退的象徵。這是一種尊重和保存,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下,「速成」的概念是不太能被接受的。

凡事問專家:尊重專業與原創
藝術修復會以作品材質歸類成不同的修復領域,分門別類各領域自有一番天地,雖然聽起來同是藝術修復,但例如油畫修復就會和紙類完全不同,隔行如隔山。我的觀察是,義大利人對於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就會去問專家,體現出對專業的尊重。
假設今天一位油畫修復師接到金屬類或石材類的修復案件,便會在所認識的人脈中設法找出能請教的專家,甚至請對方親自到工作室現場察看、提供建議。修復工作的所有程序都必須謹慎小心地處理,一旦弄錯,花更多時間補救還算事小,最擔心的是損壞作品。因此在這裡,承認「不知道」並不是件嚴重的事,可怕的是明明一無所知卻裝懂進而修壞作品。

另外,當一幅畫作有大面積缺損,而修復者在不知道缺損處原先長什麼樣子、也無歷史照片佐證時,除了請教專家外,有很多時候也會決定空下——這種看似「不作為」,其實是尊重和保護原作的「有作為」,因為在無從考據下,寧可減少操作介入,也不能因一味地追求畫面完美而無中生有一個圖案來補。修復師是藝術幕後的隱形角色,由於不是創作作品的藝術家本人,因此修復過程不能自行憑空創造,不能隨心所欲地添幾筆,不然就會變成是竄改原作。
這點在一開始接觸義大利藝術修復時讓我不太適應。在學習藝術修復前我以為,遇到畫作缺損,就是要補好補滿,即便不知道原始的樣貌,但為了不讓觀眾辨識出缺損處,也要盡可能地自行創造,讓一切看起來毫無瑕疵;但義大利模式徹底改變我對這個專業的認知。原來一件作品哪裡曾經被修復過,並不是件不可告人的事,相反地它也富有教育觀眾的意義。許多博物館或美術館的修復案例使用了特殊補色技法,觀眾在遠處往往看不出端倪,但若站得非常靠近時,仍可以辨識出被修復處。讀者們下次到博物館參觀,不妨在館方允許的觀看範圍仔細觀賞。
修復的挑戰:每個作品都獨一無二
油畫修復由於多半是在個人工作室中進行,只有當教堂或收藏家的作品太大、不方便搬運時才會在現場施作,規模大小因工作室而異,但以佛羅倫斯來說,仍是以小型私人的工作室為多。整個工作室充滿待修作品,琳瑯滿目的工具、溶劑和色粉顏料,被收治的畫帶傷進來,然後再昂首闊步地離開,這便是做修復的樂趣和成就感。

修復是需要看時程的,並不是修同一幅作品直到修好才換下一幅,而是一天就有可能同時處理好幾幅作品。例如在 A 作品上做了其中一個工序,並在等待反應期間去處理 B 作品。修復有趣又有挑戰之處在於,每個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因此就算是相同材質、相同畫家的作品,也會因為損壞狀況不同,而必須使用不同方式修復;而且施作後出現與預期相左的狀況也是常態,常常要看施作結果好壞再繼續下一個步驟。如果一個工序的成效不如預期,可能就要考慮更換不同材料和工具,所以隨時都在思考如何找更好的方法,臨機應變的能力是必要的。
留學生觀察:合作多於競爭
最後我想提到的是我在學習期間的感觸。我的班上有來自 7 國的學生,以西方學生為主,也因此讓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西方同學。

誠如前面提到的,在這裡「不知道」並不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最重要的是不能不懂裝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點我覺得西方學生真的做得很好,勇於承認不足並發問的精神仍然讓我讚嘆不已。舉手發問是我內心一個難以跨越的障礙,直到在學校的第二年才漸漸鬆開這個從小膽怯的心結。
另一個讓我驚喜的文化差異是,我感覺西方學生在在準備考試上是團結的,例如考試前不吝嗇地交換筆記,很少藏私留一手。這樣集思廣益可以把漏聽或不懂的觀念補起來,互相為彼此模擬口試等等,而不是為搶名次而互相廝殺。雖然競爭關係仍多少會有,但更多的是良性競爭。我覺得西方更重視的是團隊合作,並且在意是否真的有學到東西,畢竟在踏出學校後能帶走多少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