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語:本文涉及殘酷刑求手法,讀者可斟酌是否繼續閱讀)
當代南韓影視揭露過往威權政府暴政,名為「轉型正義」類型的作品不少,連同臺灣讀者也如數家珍,諸如大家熟識的《孝子洞理髮師(효자동이발사,2004)》、《我只是計程車司機(택시운전사,2017)》、《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1987,2017)》,抑或《光州事件之謎:誰是金君(김군,2020)》等片。
然而,一定有許多讀者眼尖發現,其中有個惡名昭彰的拷問處,屢屢出現在大螢幕內,而它的確也是過往的不義遺址──「南營洞」(남영동)。
過往發生在南營洞內慘絕人寰的逼問拷打事件,不勝枚舉,例如被後人美譽為南韓「民主化之父」的學運領袖金槿泰(김근태,1947-2011),就曾被收押在那邊的「515」室,慘遭水刑與電刑拷問長達 23 天之久。

而提到這位金槿泰,我們不得不提到他於南營洞的「經歷」與對該國民主化運動的貢獻──金氏出身於京畿道富川市,爾後就讀京畿高中、國立首爾大學經濟系畢業。
而他從 1960 年代後期,就讀首爾大學時期,就以學生身份投入韓國民主運動行列,爾後約莫 20 年時間,他歷經了鐵腕政治、軍人暴政的朴正熙、全斗煥與盧泰愚等三任政權時代,而作風激進、大膽發言批判當局不公不正的他,早已成為主政者的眼中釘,故多次遭到當局通緝與調查。
而於 1983 年,全斗煥執政期間,當權者正式「整頓」金氏,當時金氏時任民主化運動青年聯合(簡稱民青聯)的首任與第二屆議長,大力主導學生民主化運動。1985 年,他卻突遭要員逮捕,押至南營洞,而在那他被「愛國者」警監李根安(이근안,1938-),連續刑求長達 23 天,儘管後來金氏保留一條生命獲釋,但其階段刑求的後遺症,諸如帕金森氏症、腦靜脈血栓症、肺炎、敗血症等肉體創傷,晚年如影隨形陪伴他終身。

而金氏後來於《南營洞治安本部,人間屠殺實錄》(1987)回憶錄提到:「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強烈的電流通過全身,為了不發出哀號,我用牙齒緊咬著舌頭,一旦鬆開牙關,劇烈的電流就會再次襲來, 如此反覆地忍受折磨。他們的目的是讓人陷入完全混亂與錯亂的狀態⋯⋯電刑的過程就像被高溫的熨斗燙過,全身瞬間乾枯蜷曲,最後落入火海裡掙扎。電刑破壞你的血管、緊勒著你的神經, 最後再一根根地斬斷。」(註一)透過此辛酸血淚回憶告白,可見當時拷打逼問之「慘狀」。
而中壯年的金槿泰為了改革社會,於 1995 年正式踏入體制內,除了創立政黨外,也先後連任三屆的國會議員,擔任中央保健福祉部部長(2004)等職,努力為國家正常化之途,盡上自己一份心力。
而於 2011 年 12 月 30 日,時齡 65 歲的他,因敗血症逝世於首爾大學醫院內,身後被後世尊稱為韓國(近代)民主化運動之父。
此外,曾走過南營洞一趟,卻沒有如同上述金槿泰這般幸運地活著走出來的民主運動犧牲者,還有大家廣為熟知,慘遭調查人員,以惡水逼供致死的國立首爾大學生朴鍾哲(박종철,1964-1987)。他喪生於此處的「505」室。南營洞悲慘不堪的歷史事件,歷歷在目。
但是我們很難想像這樣一棟不義遺址的建築物,竟是出自韓國最具代表性建築師之一的金壽根(김수근,1931-1986)之手。
名建築師的污點建築?
說到金壽根,可是南韓家喻戶曉的人物,1988 年夏季奧運會主會場的「漢城奧林匹克主競技場」(서울올림픽주경기장;今為「首爾奧林匹克主競技場」)即是他的代表作,同時位於大田的國家級博物館的「國立中央科學館」(국립중앙과학관),也是金氏傑作。

更別提其他諸如佛光洞聖堂、慶東教會等教會建築物,與地方行政會館(孔德洞)空間、京鄉新聞、烏壤大樓、韓國國際協力團等公司建物,與眾多塔樓酒店、華美達酒店等商用酒店建築,亦出自他手。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景福宮地下鐵站的韓民族歷史浮雕圖,當大家來到首爾,不妨花點時間去逛逛,這也是金壽根引以為傲的作品。
這樣一位充滿巧思的建築家,卻是「南營洞」的設計者。我想,這對他來說,應該是個人生污點吧?金壽根於後來作品集,也極少言及此棟建築。
精密設計的南營洞「設施」
回頭再說到南營洞,此建築物位於今日首爾特別市龍山區處,上個世紀 70-90 年代,人稱「南營洞對共分室」(남영동대공분실),時歸大韓民國內務部治安本部所管(1976-1991;2018 年 12 月後,隸屬於大韓民國行政安全部底下)。
而「對共分室」顧名思義,就是「為了對付共產黨滲透作戰,而設立的調查室」(註二)。而當時全國最具代表的對共分室,即是這棟於 2005 年 7 月所廢棄的南營洞對共分室了。
「南營洞對共分室」於 1976 年竣工,當時的內務部長官,即大家常在大螢幕內看到的「金長官」金致烈(1921-2009)所倡言主建,爾後找來出身於國立首爾大學工程學系的金壽根,擔任此建築物主體設計師,打造出這棟占地 8,370 平方公尺(2,532坪),建物為 3,024 平方公尺(915坪),構造為地上 7 層、別館 2 層的「拷問密室」。
此棟建築物的設計理念,是讓被押至此處「有命入,無命出」的調查者,失去「時空感」與增進「恐懼感」為主軸,灰暗色彩為其建物外觀特色,且位於 5 樓的調查室,更是與其他樓層完美隔開。人們要想來到 5 樓,只能透過一樓後門的一道螺旋形樓梯,一步一步踩著這道階梯上去。
試想無辜慌張的人士,被大批不明究理的員警要員押來此處,已是心驚膽跳;又被蒙上頭罩,推擠踏上這道狹窄大小不一的螺旋形階梯時,除了讓他失去對樓層數的空間感知外,自身更怕一個踩歪,就會從高處跌落,突生百倍恐懼,命在旦夕,連這階梯也是精心巧制。
而細觀南營洞對共分室內部配置,總共有 17 間調查室,其中高達 16 間皆位於 5 樓,僅有一間位於 3 樓,可見 5 樓樓層所擔任的拷問「角色」有多麼重要;高層在各樓層皆設有嚴密的 CCTV 監視外,位於 5 樓的每一間調查室,皆以對角線的「之」字形配置,就算每戶調查室的門全打開,室內接受調查的人們,也無法看見彼此。
每間調查室,皆以同一規格模組打造,在大小約為 13.5 平方公尺多(4坪)的空間,除了入門處擺上調查用的沈重桌椅外,剩下來的就是(拷打用的)浴缸、洗手台、馬桶與床鋪,而在牆壁上更是被要員細心裝置上「隔音板」,任在其內的受害者,無論遭受到多大嚴酷的酷刑、疼痛嘶喊得多麼大聲,哭喊叫聲都不會傳到隔壁房去。

且金壽根為了防止嫌犯自殺輕生,房間裡設計出沒有供繩索懸掛高處,以防他人上吊,窗戶更是縮小到無法讓一位成人側身可縱身一跳的狹小長窄窗,以避免跳樓,且天花板也刻意挑高,日光燈外觀被人裝上細鐵網,讓絕望者無法加以破壞,取得燈盞碎片自殘自盡。關在這裡的人,只有「苦撐」、「放棄」、「絕望」,與「坦承」一途。
囚禁在調查室內的被調查者,終日得面對面地與要員共處,不論是接受調查之際,連吃飯、大小號與盥洗等,都得與貼身「伺候」他的要員,一同在這個小房間內解決。緊迫盯人的調查手段,真讓人喘不過氣。
而這個房間的大門無法從裡面打開,「只進不出」的恐懼意涵充斥在房內,連同房內的照明開關都在外面,「光與暗」只能交給外人控制。而裝在內門上的鷹眼,也不是要讓裡頭的人窺探外頭動靜,反倒是讓外頭的人能「逆看」內部囚犯狀態。上述這些裝置,都是出自於金壽根的精密巧思,為得是確保來到這裡的人,都能提供給拷問要員他們想要的口供。
本系列共兩篇,下篇:南韓「南營洞」(下)「拔關節」、「折翅膀」,慘無人道的刑求方式,都是出於「愛國」?
註一:請參閱:郭奎煥等人,《翻轉首爾》,顏思妤譯,臺北市:游擊文化,2022年2月初版。p.338再引用。
註二:據南韓人權聯大事務長吳昌益(오창익)指出,這樣的「對共分室」依據1991年的總統令「警察廳與其所屬機關等組織制度制訂」修訂後,「對共」一詞就消失在歷史上,現在改以「保安」一詞來稱呼。請參閱:吳昌益,《韓國人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楊筑鈞譯,台北:馬可孛羅文化,預計2021年3月出版,頁26。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