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我曾撰文寫到北韓最大的電影迷，無疑是金氏政權第二代接班人金正日：他嗜電影成癡，除了曾於 1937 年著書《電影藝術論》，從導演、演員、攝影、音樂等多方面剖析電影藝術外；外界更盛傳他在平壤擁有一棟戒備森嚴、濕度溫度均受控制的三層樓建築物——據說這是專屬於他的龐大電影資料庫，裡面收藏著他透過北韓駐外使館，以外交途徑從各國運回的數千部電影。
甚則，金正日曾為了自身電影喜好，不惜大費周章，綁架了南韓影視圈重量級演員崔銀姬（최은희，1926 - 2018）和名導演申相玉（신상옥，1926 - 2006）夫妻檔。
當然，在所謂「影癡」的表象背後，金正日更善用電影作為統治國內手段。例如他於 1978 年，親自導演了一部教育愛國連續劇《無名英雄》（이름 없는 영웅들，1978-1981），劇內更請來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人，扮演「萬惡的美帝戰俘營壞軍官」——當時這齣戲劇除了廣受北韓民眾熱愛外，間接也把這位美國演員德雷斯諾克（James Joseph Dresnok，1941-2016）的人氣推上高峰，成為北韓社會內家喻戶曉的影視明星與愛國英雄。
大家或許會好奇，長期（對西方世界）閉關鎖國，尤其痛恨「美帝」的北韓境內，怎麼會出了這麼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國人明星呢？
事實上，這些美國大兵「斜槓」北韓明星，遠不止一位。
韓戰後叛逃北韓的美國大兵們
我們先繼續講講德雷斯諾克的故事吧：原來當年，德雷斯諾克是韓戰（1950-1953）過後，駐紮於南北韓交界處的美國大兵。但他因違反軍紀，擅自離開軍營與一位女子約會，即將面臨到軍事法庭審判，於是在 1962 年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直接叛逃到北韓國境。
除了德雷斯諾克外，於韓戰後陸續叛逃至北韓「登台演出」的美國大兵，至少還有三位，分別是查理・羅伯・詹金斯（Charles Robert Jenkins，1940-2017；1965 年叛逃）、賴瑞・艾布希爾（Larry Allen Abshier，1943-1983；1962年叛逃，為韓戰後第一位跨越北緯 38 度線的美國大兵）、傑里・帕里敘（Jerry Wayne Parrish，1944-1998；1963年叛逃）等。（註一）
這些人為何要叛逃到北韓呢？他們在北韓又遭遇到怎麼樣的境遇與命運？
首先，詹金斯於 1964 年聖誕節過後，就興起穿越朝韓非軍事區的念頭，主因在於他「不想被美國派遣到越南打戰」。他的如意算盤是，若叛逃到北韓的話，北韓應會輾轉將他送到蘇聯，而蘇聯最終必會遣返他回美國。於是，他在1965 年 1 月 5 日執行巡邏任務時，拋下同行 3 名班兵，僅憑藉著一只指南針就脫隊往北走，跨越非軍事區，最終來到北韓。
沒想到北韓當局並未將他送至蘇聯，而是馬上囚禁他，時間長達 7 年之久。且於獄中教導他「主體思想」，同時人盡其才地利用他的「投誠」，作為反美宣傳。但後來他竟也出演了金正日所拍攝的《無名英雄》影集，最後並在北韓生活將近 40 年的日子，最後才卸下被美國政府通緝逃兵之罪，在日本重獲自由。（詳後文）
而當時詹金斯的獄友，即是上面言及兩位初期叛逃到北韓的艾布希爾和帕里敘——這兩位美國大兵並沒有留下太多資料，據〈NK News〉報導，前者在美軍部隊內被視為一位「問題製造者」（Troublemaker），多次被上司抓到吸食大麻，故惹事逃逸；而後者在詹金斯的回憶錄《不情願的共產主義者》（The Reluctant Communist，2008）內言及，帕里敘是出於「個人因素」（而叛逃），此外並無太多著墨。書中帕里敘並提過「自己只要回到家鄉，岳父將會殺了我⋯⋯」等。
被洗腦或認同轉變？——他們對北韓的複雜感情
上述這四位叛逃美國大兵，其共通點皆是出演了金正日愛國劇作《無名英雄》的「壞美國人」，從此一躍成為北韓人民家喻戶曉的人物。
然而同時間，他們四人在北韓也均曾接受長達數年的「主體思想」教育，其中又以大半輩子都居住在北韓的德雷斯諾克最為「忠貞」——他自叛逃入境後，一生沒有離開北韓半步。
德雷斯諾克在當地，除了以教授英語維生外，也經常成為北韓官方「宣傳祖國、指責萬惡美帝」的宣傳樣版，如他在 70 多歲接受英國媒體 BBC 採訪時，對記者心滿意足地說出：「北韓政府會照顧我，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就算給我 10 億美元的黃金，我也不想離開北韓。」甚至，德雷斯諾克的兩個兒子，在接受西方媒體採訪時，也「子承父業」地用一口流利韓語，促請美國放下對北韓的敵意，並用一句話總結當時朝美關注的核武危機：「兩個小孩打架，一個拿起棍子，另一個自然也要拿棍子自衛。」（註二）大讚北韓擁核自重之舉。
值得關注的是，4 位美國大兵叛逃至北韓後，均「接受安排」、與外籍配偶結婚——如德雷斯諾克在朝鮮與名為 Doina Bumbea 的羅馬尼亞女性結婚，育有兩個兒子，目前皆留在北韓工作；艾布希爾則是有兩段婚姻，最後與一位名叫 Anocha Panjoy 的泰國女子結婚，未生育小孩；而帕里敘則是與一位名叫 Siham Shraiteh 的黎巴嫩女子結婚，產下三個兒子，目前也皆留在北韓工作。
身為「最著名的叛逃美兵」的詹金斯，則是與遭北韓綁架的日本護士曾我瞳（Hitomi Soga；1978 年遭到綁架）於 1980 年結為連理，育有兩個女兒。
從「最佳樣板」到「完美間諜」？
而詹金斯最終之所以能夠得以離開北韓，是因為北韓政府在 2002 年，首次承認曾經綁架日本公民，其妻曾我瞳獲准回到日本。但詹金斯起初並不願意和她一起返日，因為他自知是為了躲避上個世紀的越戰任務——而臨陣叛逃到北韓，依照當時美國軍法將面臨死刑。於是一直等到 2004 年 7 月，日本政府承諾庇護他，也請求美國國防部對詹金斯從輕量刑情況下，詹金斯才肯與兩個女兒離開北韓，至死定居在日本新潟縣佐渡島，直到 2017年 12 月 11 日過世，享年77 歲。
今日回頭一看，上個世紀叛逃到北韓的這幾位美國大兵，多是因自身違紀或躲避作戰任務而叛逃。但眾人萬萬沒想到，北韓生活讓他們的一生變得如此特別——不論是接受主體思想教育，抑或成為金氏政權底下的宣傳「人設」；投入建設祖國的任務（諸如教導北韓軍英文、「美帝」軍事知識等）皆然。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也被北韓官方精心安排與外籍人士「配對」，且此外籍聯姻絕非偶然。我頗為贊同北韓專家羅伯特・伯因頓（Robert S. Boynton）所言：北韓於 1970 年代末期開啟綁架計畫，同時國內出現為數不少的美國人——這些人幾乎都是協防北緯 38 度非戰區時投誠的美國士兵。北韓善加利用這些「外來客」，讓他們以異國聯姻生育下一代，好為北韓培養出「完美間諜」。（註三）
而這些「叛逃 / 投誠」的美兵下一代，與更多不為人所知的異國聯姻子女，迄今仍持續地服務著「祖國」——正如同詹金斯在日後的證言中指出，他確信假使自己當初沒有從北韓帶走女兒、遠走日本的話，他的女兒恐怕會成為北韓未來的「間諜明星」。
半個世紀過後，當年那些跨越北緯 38 度線的美國大兵，大多已不在人世間了，但日後他們本身被改變的命運，甚至因他們而改變的時局，大概無人能夠預料得到吧。
註一：除了本文列舉的 4 位美國大兵外，在西方報導中，還有其他兩位「主動入境、長居北韓」的美國大兵，分別是韓裔美籍士兵 Roy Chung（1987-2004，1979年叛逃）與 Joseph T. White（1961-1985，1982年叛逃）。前者是否為逃兵仍有待爭論，因為他非跨越朝韓非軍事區，直接來到北韓；而是在西德服役之際，莫名「失蹤」了，爾後卻突然出現在北韓媒體上，被作為「投誠人士」宣傳。
而懷特（White）則是韓戰過後，最後一位跨越朝韓非軍事區，與第一位要求北韓軍「庇護」的美軍士兵。當他跨越軍事區時，還攜有他從美軍部隊偷出來的武器，同時北韓方也公布他的一則錄影帶：影片中的他，嚴厲譴責「邪惡美國」，同時極力嘲諷、指責美國插手干涉韓戰。而 White 的父母親，於 1982 年 2 月收到他的來信，言及目前自己正在北韓當地擔任英語講師，過著「很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到了 1985 年，北韓再度透過信件告知懷特父母，其子於1985 年 8 月「意外溺水身亡」，得年 23 歲，也結束了他叛逃到北韓的短短 3 年時光。（更多資訊詳見此文）
註二：請參閱：茱麗葉・莫莉耶（Juliette Morillot），《北韓一百問》，張穎綺譯，新北市：立緒文化，2019年7月初版。p.62再引用。
註三：羅伯特・博因頓（Robert S. Boynton），《北韓非請勿入區：北韓綁架計畫的真實故事》，黃煜文譯，新北市：遠足文化，2017年07月初版。p.152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