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得去(2021)年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的《失速母親》(Full Time),由黑夜中的鬧鐘聲開場,單親媽媽茱莉(羅蕾卡拉米 飾)毫無猶豫地起床,叫醒小孩、準備午餐、收拾書包,送他們到保母家後,奔跑向車站,在最後一刻趕上在黎明中出發的火車。
這宛如《蘿拉快跑》(Run Lola Run)般的節奏,卻是這位住在郊區的母親每日通勤往返巴黎的日常,而接下來濃縮於銀幕時間一個半小時的 9 天中,她還得面對罷工導致的交通癱瘓、保母不願帶小孩、孤注一擲的面試、兒子的生日派對,甚至是被解僱的危機……,在緊湊的電子音樂與攝影機運動的催化下,宛如阿湯哥與定時炸彈賽跑一樣令人緊張。
無法逃脫的高壓處境:家庭責任 vs. 職業生涯
《失速母親》顯而易見的主軸,是女性面對家務勞動與工作的衝突。茱莉在巴黎市中心的高級飯店擔任房間清潔員,卻為了孩子的居住品質而堅持住在郊區;儘管她有大學文憑與優異資歷,卻得在因家庭變故離職後,以清理別人的屎尿維生(片中被搖滾歌手荼毒後的廁所,還得用高壓水柱清潔)。
導演艾瑞克葛拉維(Eric Gravel)設計了茱莉從事房間清潔員的工作,並使她不顧被炒魷魚的風險,三番兩次翹班到大型公司面試以逃脫惡劣的工作環境,不單單以工作性質的差異製造茱莉眼前的巨大挑戰,更與茱莉被賦予的家庭責任和職業生涯的張力相呼應。

《失速母親》直指女性從私領域中逃脫後,仍無時無刻處於家庭壓力下的處境,而其職業選擇往往被限縮於照護工作,只能沒日沒夜地從事不被重視的家務勞動。
然而,本片並未在這樣的拉扯中「貶低」相關工作,反而以攝影機揭露隱藏在亮麗包裝背後的女性們的專業身影。在電影快速的剪輯節奏和跟拍攝影之下,飯店中必須隨時讓自己隱形,卻又得無所不在、時時待命的清潔人員,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工作。
擔任領班的茱莉,必須熟記不同等級的房間需求以調度人力,且得時時注意可能會被專門來找碴的客人挑剔的細節、隨時搬出各種清潔工具以在短時間內將房間復原,《失速母親》以宛如「職人劇」的角度,重新賦予她們理應獲得的尊重。
「母親」也能是超級英雄般的故事主人翁
因此,《失速母親》那令人想起薩夫迪兄弟(Safdie brothers)在《失速夜狂奔》(Good Time,2017)、《原鑽》(Uncut Gems,2019)等片中打造出的令人無法喘息的「城市疾走」類型風格,反而成了一種為女性在銀幕上的角色形象重新賦權的手段。
正因為《失速母親》在如此通俗、戲劇化的手法下所拍攝的,不是神力女超人或驚奇隊長拯救世界,而僅僅是單親媽媽努力工作養育小孩、在前夫贍養費缺繳下獨自還清債務,反倒讓後者透過影像的催化也有了好萊塢電影般的力道,而母親亦成了如超級英雄般的故事主人翁。

對於家庭題材長期佔據主要類型的華語電影而言,《失速母親》無疑是一個有價值的提醒。片中沒有反派角色、戲劇化的家庭衝突,更沒有無法和解(且最後通常硬是要和解)的世代矛盾──但仍然毫無冷場、扣人心弦。
促成它的「毫無冷場」的,正是編導認知到單單是母親的日常就可以很「好看」,無需其它加油添醋或刻意製造的情境,當然也不是非得家庭圓滿才能/就能解決人生難題。加上揉合其它類型的影像風格,電影更不至於落入溫情或煽情的窠臼。
不忘將結構問題納入故事空間
儘管《失速母親》的攝影機緊跟女主角,電影卻也呈現了許多並未明說的、巨觀結構上的問題:片中讓茱莉最為頭痛的交通危機,肇因於巴黎的聯合大罷工,使得大眾交通工具停擺,而乘客僅能選擇與人共乘計程車,或者在道路上攔便車。

沒有汽車的茱莉成了罷工的最大受害者,顯示儘管「為了爭取勞工權益」的抗議行動必須癱瘓一部份日常秩序以引起關注,但深受其害的往往是同為底層勞工的族群,而擁有汽車、叫得起計程車的資產階級則不痛不癢。當然,這並非故事聚焦之處,只是提供了觀眾延伸思考的空間。
電影最後,當觀眾經歷了喘不過氣的一個半小時,《失速母親》終於迎來少數較有希望的片刻。
如此正向的結局一方面因為欠缺鋪陳、刻意延後而顯得有點取巧;另一方面也不一定真的能夠將女主角由如此高壓的生活中解救出來。不過,任何因為電影而繃緊神經全場的觀眾,大概都會拜託作者難得放過這位單親媽媽一馬,讓她(和觀眾)能喘口氣、樂觀迎接未來──《失速母親》作為一部簡潔有力的小品,做得到如此已稱得上是成功。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