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陳品融
2012 年,馬君慈結束在美國邁阿密的學業,隻身飛往人生地不熟、卻又令她無比憧憬的紐約。從一間電影製作公司的小實習生開始,她下定決心拋棄過往所有背景與資源,這一次,要將全然空白的自己丟向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馬君慈跟著劇組跑遍美國 50 多個大大小小的城市,離開美國後,又帶著跨國團隊在世界各地拍片。2020 年,她回到台灣擔任《美國女孩》的製片,同年也執導了人生中第一部劇情長片,也就是今(2022)年 5 月上映的《格瑞特真相》。
「現在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怎麼會這麼勇敢、無知地去做這些事情,大膽把自己丟在那個環境,所有東西都要自己徒手得來,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你任何東西。」回顧這 10 年,馬君慈說。
此前此後,她的人生都像是為了冒險而活。

為了學好阿拉伯文,獨排眾議前進敘利亞
在拍電影之前,馬君慈學的是阿拉伯文和餐飲管理。大學至北非突尼西亞短暫留學期間,她的歐洲朋友告訴她:「如果真的想學好阿拉伯文,一定要去敘利亞,因為那裡是兩河流域,是這個語言的發源之地。」
衝著這句話,2008 年從國立政治大學阿拉伯語文學系畢業後,馬君慈一反所有人的選擇,將敘利亞作為留學目的地。
彼時的敘利亞尚未受戰火摧殘,首都大馬士革物美價廉,對西方人、亞洲人也都十分開放。不過,多數台灣人對敘利亞一無所知,免不了將之與「戰爭」、「恐怖份子」等負面印象連結。得知女兒的決定後,父親終日以淚洗面,但馬君慈藏不住對陌生國度的嚮往,義無反顧,就這樣去了大馬士革大學。
「我當然理解他們的想法,可是在成長過程中,他們都知道我是個負責任的人,所以我覺得信任感是在的。」因為當時沒有 wifi,馬君慈一週會去一次網咖,寫 email 給父母:「欸我還活著喔,不用擔心!」
日後證明,她的選擇是對的,被迫用阿拉伯文「生存」的同時,她也必須真正「站在敘利亞人的鞋子裡看事情」,並好好和途中所遇到的每個人交流。
「他們真的很講義氣、道德感很強,這是這個民族很棒的一點,」馬君慈說,「中東人一直是被世界各國比較看不起、或是會把攻擊焦點放在他們身上的族群,但因為我學了他們的語言、理解他們的文化,所以當有不了解的事情發生時,也會試著去思考:他們為什麼這樣想?」

投入電影產業,從 0 開始練功
在敘利亞待了一年後,馬君慈回台灣開了一間 Wine Bar,而後又依循興趣,跑去邁阿密讀餐飲管理。過了幾年,她又有了新的點子。
從小就愛電影的馬君慈,又一次不想被現狀綑綁,此時將「拍電影」作為人生下一步的首選。猶記得許多故事帶給她深遠的影響,如今,她也要成為那個說故事的人。
我問馬君慈,這次又突然說要去拍電影,父母有什麼反應?她笑說:「他們無動於衷,覺得我都去過敘利亞、活著回來了,其它事情應該都還 ok。」
為了讓自己快速進步,馬君慈在不認識任何人、不認識電影製作的情況下直接投入業界,跟在製片身旁學怎麼看劇本、組團隊、和人談預算;或跟著燈光組、場務組,陪他們搬器材。遇到不懂的,一個個問:「這個燈和那個燈有什麼不同?」、「這個攝影機有什麼特色?」沒問完的,就利用下班時間,繼續埋首補足電影知識。
因為我在電影業界就是一張白紙,所以不會去挑我想學什麼、不想學什麼,所有養分我都想要吸收,再自己篩選什麼對我有益。
業界不比校園,不會給人犯錯的機會,否則「不是被 fire 就是被當笨蛋」。這對馬君慈而言,是壓力、亦是激勵。
在跨國團隊體驗「異文化衝擊」
10 年間,馬君慈陸陸續續去到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日本、韓國、愛爾蘭、冰島、英國、巴黎、約旦等地拍片,穿梭在異文化間,考驗她的不僅是跨語言的溝通合作,更是應如何理解彼此的異同。

比如,相較台灣人,美國人非常重視「準時下班」。若收工前拍攝進度落後,台灣工作人員會全體動員努力拍完,「美國人是時間一到,就去把電源、插頭拔掉,然後大家回家。」馬君慈笑道。
又比如,與日本人合作,往往得耗費非常多時間開會討論細節。為了確定演員身上的某件衣服材質,對方能拿出 10 本布的書,讓她慢慢摸、慢慢挑。馬君慈也會在心裡吶喊:「沒有時間了啦!你真的要跟我糾結這些東西嗎?」但與此同時,卻又敬佩他們的職人精神。
還有一次,她向中東人確認隔日的拍攝行程,得到的回應是:「Inshallah」。「中東人最喜歡講『Inshallah』,意思是『讓老天來決定』。所以如果明天他 9 點出現,那就是約在 9 點,可是如果明天晚了兩個小時出現,那也是老天的意思!」
每次至陌生國度拍片前,馬君慈都會試著先到當地生活兩週左右,以理解不同的文化、生活模式和處事態度。「我常常把自己的喜怒哀樂放在後面,不去設想每個人做事方式的對與錯;我會試著去找出我們的差異性、共同性,以及要用什麼方式溝通,才能解決問題。」
回台灣拍片,有無可取代的意義
除了在世界各地遊歷,自 2014 年起,馬君慈每年都會回到台灣拍片。2020 年,馬君慈手邊最大的兩個案子,一個是獲得第 58 屆金馬獎許多獎項的《美國女孩》,另一個則是與法務部調查局合作、亦是她首部編導的犯罪懸疑長片──《格瑞特真相》。
在《格瑞特真相》裡,馬君慈創造了一場資安風暴危機,涉及駭客入侵、假新聞議題,無端被捲入這起案件的女主角彭昕(莫允雯 飾),其實也和你我一樣平凡,「我選這些主題來發揮,確實是因為跟我們的日常生活關聯非常大,每天都在發生。」馬君慈分享。

「例如駭客入侵,這樣的事情其實在歷史上非常多次了,嚴重時,甚至會影響到整個國家的安危。再來像是每天從新聞或 LINE 收到一堆訊息,你很難去確認它是真是假,這就要回到每個人理解訊息的能力和責任。」
起初,馬君慈拿著公部門的標案尋找演員,早已預期可能會被拒絕,但她堅持當面與每位演員聊聊,傳遞她的誠意與野心,最終,所有人都義不容辭接下這份任務,儘管錢不多、限制重重,幕前幕後人員都盡了百分之百的心力,堅持以最高標準完成這部電影。
第一次當劇情長片導演,過往的製片經驗幫上不少忙。之前為了從旁協助年輕導演,馬君慈已十分熟悉導演的工作內容,如今接下這個職位,她偶爾還能跳出來站在製片的思維,衡量如何在有限的預算及時間下,將品質最大化。
拍完《格瑞特真相》、而後又拍《美國女孩》,馬君慈與工作團隊建立起的默契,同樣為後者加分不少。往返國外與台灣多年,她聊著家鄉,話語中仍有一股自信:「在台灣拍片超舒服的啊!大家很敬業,也不會有文化上的鴻溝,我覺得這是在外面拍再大規模、跟再大卡司合作都得不到的東西。」
台灣影視環境分析
有敬業的團隊,加上越來越多雙語人才,在馬君慈看來,台灣十分適合進行國際合製案。「台灣雖然地方小,但我們什麼都有,有山有海、有城市有鄉下,所以我們要拍現代片,基本的元素都有。」
除此之外,她還分享:「再來是地理形貌,最北到最南開車 6 個小時就能到,或是一天東南西北拍,怎麼跑都可以,這種效率性 LA(洛杉磯)就辦不到,很多大城市也都不行。」
在具備潛力的同時,馬君慈也希望台灣電影人能為了進步,更加積極,「即使今天做出很棒的作品,得了金馬、坎城、奧斯卡,或賺了幾億票房,都不要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已經夠了。」她說:
韓國、日本、泰國、印度、印尼,甚至中國,這些國家的影視產業進步神速,是我們目前連車尾燈可能都看不到的。所以不要只想著怎麼把電影賣出去,更重要的是,要讓國外的觀眾看見你的片子、喜歡你的片子。
此外,從美國產業體系出身的馬君慈,亦強調保障影視業基層員工的重要性。相較於歐美有安全檢查部門層層把關片場安全,台灣則缺乏類似的保障,導演和製片的責任也就越顯重大。
「每個製片、導演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我不會說怎樣對、怎樣錯,但都該捫心自問:我有沒有保護好我的工作人員?我有沒有花錢做好保護措施?」就算沒有足夠權力撼動整個體制,至少也要從手邊的每個案子做起,一點一滴改善現況。

繼續冒險、征戰世界
拍片 10 年,馬君慈還要繼續冒險。
下一站,她要找國際、台灣 10 位導演,一起來說 10 個故事,同時也要開拍下一部犯罪懸疑長片,並帶著它們走出台灣。
採訪尾聲,我們的話題又回到了敘利亞,馬君慈笑說:「這感覺可以另外再聊一個小時!」
她談起一位在敘利亞的摯友。那時她剛至大馬士革,為了找房子,在市集到處問人,一位賣皮包的男生見狀,便自告奮勇要幫忙。初來乍到,馬君慈心存防禦,但彼此深入交流後,才發現對方單純想幫助她這位遇到麻煩的外國人。從萍水相逢到忘形之交,需要的,不過就是一份同理之情。
這個世界之於她,也是如此。
《關於作者》
陳品融
1999 年生於台中,政大新聞系大四生。中學時期開始寫作,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等,目前正在傳播學院持續探索各種說故事的方式。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