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們談到這次美國最高法院外洩的墮胎權相關草案,為何引起軒然大波、和過去的墮胎權爭議有哪裡不同。本篇將介紹美國民間意見,以及正反兩派的論述、口號與未來走向。
美國民意:糾結的五五波
推翻《羅訴韋德案》的草案外洩,爆發極大爭議。這就令人好奇:2022 年了,美國人對墮胎權到底是怎麼想的?

權威民調機構 Gallup 2021 年的調查,回答墮胎行為「道德上可接受的」民眾佔 47%,創下歷史新高,且首次超過回答「道德上不可接受」的人數。

這份調查也顯示,雖然有 32% 美國民眾表示任何情況下墮胎都應該合法,但仍有 48% 民眾表示只有在某些情況下應屬合法,另外也有 19% 民眾認為在任何情況下墮胎都不應該合法。

代表這個議題正反方至今仍是五五波,民意的確很拉鋸。
從調查亦可以看出,1990 年代與現今相比反而社會風氣較自由開放,認為墮胎非法的人數最低甚至只有 12%(今年則是 19%)。不過近 3 年來,表示任何情況下墮胎都應該合法的民眾也日漸攀升。
關於這個現象,兩位研究政治行為學的學者在《極端政治的誕生》的論點或可提供解釋:人們的世界觀決定了個人是保守或自由的政治傾向,但近年美國與世界各地的政客刻意操縱,使選民的世界觀趨於極化、水火不容。墮胎權也是書中的一個案例。
墮胎權的支持和反對陣營除了反映政治傾向,性別、有無大學學歷和年齡也有明顯差異。
從數據中可以看出,民主黨和獨立黨派支持者、女性、年輕人、大學畢業生與政治自由派大多支持墮胎權(Pro-choice)。

若把問題聚焦在《羅訴韋德案》,54% 的民眾認為應該維持該案的判例,僅有 28% 認為應該推翻,顯示多數民眾對墮胎權由聯邦保障的現況感到滿意。但如同前述,保守州在這個前提下,依然通過了不少提升墮胎難度的法案,例如密西西比州目前就僅剩一家合法的墮胎診所。

保守派歡欣鼓舞,自由派繼續奮戰
由於這次是保守派的一大勝利,目前政治人物多以譴責洩密為主,例如台灣人熟悉的共和黨挺台參議員 Marco Rubio ,立刻出來發言指責,本次洩密乃「民主黨輸不起」的陰謀,企圖以輿論影響最高法院的決定。
本週,他也乘勝追擊,在參議院提出《停止給予企業的激進策略稅務優惠》(No Tax Breaks for Radical Corporate Activism Act),特別點名像是 Citi、 Apple、Levi's、Amazon 等目前設有「補助員工從不能墮胎的州,到能墮胎合法的州之旅費」的大企業,揚言若他的法案通過,這類費用將不得折抵報稅。
保守州如猶他州,2021 年支持反墮胎的標語是「不是你的身體、不是你的選擇 」(NOT Your Body, Not Your Choice)、「小孩不是選擇」(A Child not a Choice)。
鏡頭轉向另一個陣營。洩密報導一出,立刻引發支持墮胎權人士上街抗議。我身邊也有不少在德州唸研究所時的同學,在社群媒體大聲疾呼。
尤其 5 月 7 日是德州州內公投案和州議員補選的投票日,除了持續關心釋憲案,支持墮胎權的人們也紛紛出來為自由派候選人拉票。
那也讓我們來看看自由派的論述與口號吧!
「我的身體我的決定」(My Body, My Choice)最早是 1960 年代女權運動興起時的口號,後來被各國女權主義者爭取墮胎權時沿用。然而最近兩年在疫情期間,美國反對戴口罩的群眾刻意使用相同口號「我的身體我的決定」(My Body, My Choice)來反公共場合的口罩禁令。

這些反對戴口罩的民眾,傳統上是大多屬於保守派,於是近期支持墮胎權的抗議浪潮,出現了不少以口罩為題的發聲。像是擅長寫作道德爭議主題、暢銷小說《姐姐的守護者》作者 Jodi Picoult 反諷:「讓我搞清楚,所以我不能叫你在疫情下戴口罩,但你卻可以要我懷一個我不想要,或是有高度生產風險的孕(而且,我得獨自承擔扶養小孩的財務壓力)?噢,還真是酷。」

除了「My Body, My Choice」,最常見的爭取墮胎權運動標語,是點出美國生產的費用高昂。
美國並沒有全民健保,以北加州醫院為例,單算孕婦住院生產的帳單就高達 $46,000 美元(折合台幣 $128 萬),若無公司和保險公司給付,孕婦與家屬只能努力和醫院協商還款。即便如此,再怎麼協商都可能須自負萬元以上。
此外,美國是唯一一個沒有法定帶薪產假的 OECD 高收入國家。美國並沒有聯邦層級的有薪產假和育嬰假,保險、產假、育嬰假,都得看各州政府是否有立法保障,或是孕婦的雇主是否提供福利。根據 2020 年美國勞動部的調查,全美僅有 21% 的勞工享有有薪產假和育嬰假。

禁止墮胎,對少數族裔衝擊最大
自由派的另一個重點論述戰場,是少數族裔婦女權益。
墮胎權的討論,時常不得不挑起種族議題。根據 2019 年墮胎合法的州登記在案的墮胎案顯示,不同族群間每千人女性之中墮胎的數量差異大,例如非裔是白人女性的 4 倍。

這樣種族差異行之有年,與少數族裔在社會中的經濟、社會條件有關。簡單來說,少數族裔往往在社會中屬於弱勢階級,缺乏避孕性教育、養不起孩子或遭受性暴力的情況本就較多。
然而,大法官 Alito 在本次意見書中指出「保障墮胎權,是種族主義人士刻意想抑制非裔人口」,暗指因為非裔女性去墮胎者較多,支持墮胎的自由派就是想看到更多非裔後代被消滅。這樣的說法,顯然無視少數族裔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弱勢地位。
事實上,比較合理的解讀應是「反對墮胎才是種族歧視」。因為少數族裔婦女會是沒有合法、安全墮胎制度下,受衝擊最嚴重的一群。因此,近年來自由派爭取墮胎合法性時,也有一個口號:「反墮胎是種族歧視 」(Anti-abortion is racist)。


爭取墮胎權運動標語:「反墮胎是種族歧視」、「反墮胎等於增加非裔女性 33% 與懷孕相關的死亡率」。圖/Feminist
說了那麼多自由派的論述,但現下自由派最擔心的應是 Alito 的主要論點「憲法沒有任何提及墮胎權,也沒有任何一處可引伸解釋應保障墮胎權」。
自由派認為,若這次的意見書照案通過,對未來其他議題有潛在危害。例如憲法本來也沒有任何明文提到任何保障非裔和婦女參政權之處,後來隨著時代演進,才透過新法訂立和釋憲做出改變。(像是承認同性婚姻應受聯邦法律保障的《奧貝格費爾訴霍奇斯案》(Obergefell v. Hodges),2015 年才由最高法院釋憲。)
因此,若本次開了先例推翻《羅訴韋德案》,往後的爭議將更淹沒這個國家。

僵持不下,正反雙方接下來會如何?
目前,反墮胎方準備歡慶 50 年來的勝利,督促州議會加緊通過限制墮胎的法令措施;而支持墮胎權的陣營,目前一方面積極提醒民眾,目前此法案「尚未生效」,如有墮胎的需求,目前全美都還是合法的,一方面在各州發起遊行抗議活動。
其中一個遊說重點是「尋求國會立法」。去年在眾議院為多數黨的民主黨順利通過了《婦女健康保護法》(Women's Health Protection Act),企圖將墮胎權保障納入聯邦法案。然而該法案在 5 月 11 日於參議院進行投票時,在贊成票僅 49 票、少於議事規則終結「冗長辯論」(filibuster)所需的 60 票的情況下,《婦女健康保護法》胎死腹中。
未來,民主黨雖然仍然可循相同立法途徑,但由於通過法案要達 ⅔ 席次門檻(即前述之 60 票),勢必得爭取共和黨籍參議員的支持才有機會。以目前民意五五波的情況看來,墮胎權走聯邦立法一途仍是漫漫長路。

此外,今年 11 月將登場的美國期中選舉,墮胎權是其中一個影響選情的關鍵議題。
在通膨高漲和景氣轉弱之際,美國人對主打經濟牌的共和黨期待較高,根據各方民調,共和黨很有可能今年將在眾議院取得多數席次,亦很可能進一步拿下參議院多數黨地位。而《Politico》最高法院意見書初稿洩密的報導在上週出刊至今,民主黨和共和黨民調尚無明顯變化。但若 6、7 月最高法院判決正式出爐推翻《羅訴韋德案》,各界預期將激起民主黨支持者的動員。
期中選舉的投票率,向來較總統大選的投票率低上許多。在此情況下,兩黨均需努力催出基本盤投票率。在疫情趨緩、BLM 等種族敏感議題降溫下,民主黨原本苦無催票利器,而近期墮胎權的討論無疑為期中選戰提供了創造聲勢的材料。這也是為什麼目前共和黨的策略,是對此案保持低調,希望將重點放在「調查洩密」本身,以免進一步造成選民反感。
美國墮胎權與反墮胎議題能糾纏 50 年,是因雙方均有民意基礎與市場。保守派、自由派的兩極化,也讓應該理性討論的人權、生命健康等議題,淪於互不相讓和灑狗血。可以預見的是,在民意如此拉鋸的情況下,墮胎的合法與否在短期之內仍是美國政治角力之地。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