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多了二二八紀錄片?這部不一樣──廖克發以「局外人」之姿,挖出雜草堆裡的《野番茄》

在廖克發長時間的貼身捕捉下,往往只被聚焦於「故事」內容的「說故事的人」,在《野番茄》裡真正成為一個「人」,而觀眾從他們不必言說的日常生活,就能夠體會歷史造成的傷痕如何難以修復。
看多了二二八紀錄片?這部不一樣──廖克發以「局外人」之姿,挖出雜草堆裡的《野番茄》

《野番茄》劇照。

Photo Credit:TIDF 提供

因高雄電影館邀請拍攝,馬來西亞華裔導演廖克發將鏡頭對準高雄的二二八歷史,繳出了最新紀錄片《野番茄》,於去(2021)年入選釜山影展、高雄電影節後,也入圍本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台灣競賽單元。

攤開台灣競賽單元入圍名單,轉型正義題材自然沒有缺席,不過扣除實驗性質的《K 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與《事件現場製造》,《野番茄》屬於在形式上採取傳統技法的紀錄片,由當事人或其家屬的訪談,堆砌出歷史的厚度與溫度。不過,這並不代表本片在形式或內容上沒有突破,本文希望指出,廖克發如何由受訪者出發,使鏡頭四處蔓延至乍看微不足道的細節,而得以避免煽情或粗暴的陷阱,展現了紀錄片工作者的影像使命。

《野番茄》劇照。圖/TIDF 提供

於 2019 年憑藉《菠蘿蜜》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廖克發,對於處理歷史創傷已經有許多經驗,無論是由父親出發、進而拼湊出馬來西亞共產黨歷史的《不即不離》,或者仔細爬梳馬來西亞種族衝突歷史的《還有一些樹》,都展現了專注描繪人的故事、突破官方的線性史觀的敘事。

不同於過去觸碰馬來西亞政府的政治禁忌,從二二八事件到雄中自衛隊,近年來在台灣都已歷經大量討論,儘管轉型正義工作不盡如人意,相關歷史卻早已不是被遺忘的塵封秘密。廖克發以「局外人」之姿,還能透過紀錄片呈現出何種不同面貌?

延伸歷史界線,呼應高雄「海港」意象

《野番茄》一開場,就讓身為觀眾的我們忘了自己在看一部關於高雄自衛隊、甚至關於二二八的電影。日語旁白介紹著曾被桃太郎視為「鬼島」征討的台灣,畫面上,則銜接了仿製的黑白日式卡通,與當年皇民化政策時期的資料畫面。接著,第一位受訪者登場,天還未亮,台籍日本兵梁世令登上小山丘,講起他當年為賺錢而與日軍遠赴南洋,負責燒屍體的工作經歷。

《野番茄》劇照。圖/TIDF 提供

接下來的 40 分鐘,也都還未提及二二八。先是雄中校友陳仁悲說起日治時期的台日學生分治與軍事訓練,怎麼讓他與壘球隊隊友李榮河等人成群結黨,保護被日本人欺負的台灣人;接著呈現二戰時美軍轟炸台灣的畫面,轉接地方城隍廟裡,用廢棄彈殼做成的一口鐘;後來再度回到梁世令老先生的三合院,拍下他那如《怒祭戰友魂》令人震驚的自白,關於謀殺日本軍官並食其人肉的回憶。

《野番茄》劇照。圖/TIDF 提供

接著,不依賴字卡或資料畫面,電影終於在一首中華民國國歌不到的時間裡進入「正題」。這時,上述乍看無關的歷史記憶卻成了理解二二八事件與雄中自衛隊的必要源流:是雄中的自主空間與軍事訓練,才提供了學生迅速在事發後組成武裝力量的必要條件;是在二戰時為日軍奉獻生命、卻仍被視作次等公民的經歷,才使得光復後被外省人當作日本人對待更加令人不滿。

這些在紀錄片裡往往被化約成背景資訊而快速帶過的前提,在廖克發眼中卻是不可不花費篇幅詳述的「脈絡」,而既然脈絡必須交代,那麼它們與所謂「正題」應當同等重要。

於是,歷史的界線在《野番茄》中蔓延開來,正如高雄在空間上作為一個海港的意象,使日治台灣與南洋連接、使國民政府與外省人登陸、上空還有美軍的轟炸機盤旋;在時間上,二二八事件也不是一個有頭有尾的史實,而是一個由各種力量、偶然、因果關係交會的過程。我們無法定調哪個版本的歷史才是全貌,卻可以誠懇地詳實呈現特定的面向。

以不義遺址、日常生活取代訪談畫面

在影像上,《野番茄》也不甘以典型的訪談特寫為主軸,使本片跳脫了「口述歷史」的框架,而有其作為電影的必要性。多半時候,廖克發將訪談內容化為畫外音,搭配受訪者的日常生活片刻。如此一來,這些被記錄下的地景有時與歷史產生有趣的對比,例如梁世令家旁的山區與南洋叢林、高雄港與當初二二八受難家屬由基隆港逃離台灣的經歷等等。

更重要的是,我們得以真正看見直到今日,歷史仍在這些當事人或家屬身上留下痕跡。電影於後半段逐漸將敘事收攏於林黎彩身上──這位受難家屬在自己 14 個月大時,父親即在與彭孟緝談判後遭槍決,母親則是在自己小三時服濃鹽酸自盡。

我們隨著林黎彩到療養院接走自己患有失智症的姊姊,並看著她如何費心打理對方起居,而直到過去的經歷一點一點地揭露,觀眾才理解眼前已沒有清楚認知能力的姊姊林黎影,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巨大創傷,才會選擇遺忘,而林黎彩又是如何因為對親人的內疚及自責,而使她試圖在晚年彌補。

《野番茄》劇照。圖/TIDF 提供

在廖克發長時間的貼身捕捉下,往往只被聚焦於「故事」內容的「說故事的人」,在《野番茄》裡真正成為一個「人」,而觀眾從他們不必言說的日常生活,就能夠體會歷史造成的傷痕如何難以修復。

另一個重要的素材,則是仍然存在於高雄地景中的不義遺址(註)或軍事遺跡。它們座落於我們周遭,樣貌卻多半有了變化──日軍的高射砲台成了養蜂場,彈藥庫被稻田圍繞,防空洞改建為兒童遊戲場,飛機堡甚至變成外省老兵的家。

然而,不變的是那些無法被當權者徹底抹除的痕跡,靜靜地說著非官方版本的歷史。以在白色恐怖時期被國民黨當作偵訊室使用的「鼓山洞」遺址為例,除了在詭譎音效與變焦鏡頭下造成如《鬼店》般的效果,那些由水泥構成、再鋪上一層保麗龍的牆面,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之處──曾經當局者不願傳出的聲音,如今在紀錄片中的空間迴盪著。

紀錄片的使命:看見雜草堆中的野番茄

《野番茄》的片名,來自於林黎彩小時候隨母親去祭拜亡父,年幼的她卻不知母親為何哭泣,而自顧自地撿起周遭的野番茄來吃。這樣一段乍看平凡、與大歷史無關的敘述,卻參雜著孩童對於雙親早逝的不諒解,以及長大後因為曾經的不諒解而感到的愧疚。

《野番茄》劇照。圖/TIDF 提供

廖克發非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卻在已經廣受台灣人談論的歷史命題中,跳脫一般框架,以攝影機挖掘出多半被視為路邊野草而不屑一顧的私人經驗,縱使它們不符合國家的主流論述(無論這個論述是早年的「眼睛要看前面,不要看後面」,或者當今化約為民主運動烈士主體性追求的歷史詮釋),卻是這些斷簡殘篇,組成了歷史在微觀層面的前因與後果。

片中一幕,二二八受難家屬王文宏前往中正紀念堂表示反抗,卻與現場工作人員發生了口角。對方不斷假設如果沒有蔣介石,則台灣早已被中國共產黨拿下,而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局面。

這段讓王文宏一時無法辯駁的歷史假設,似乎正代表著我們習以為常的歷史認知,總是依賴絕對的好/壞、對/錯加以定奪,卻鮮少思考如此的界線是如何被建構而成,使得我們只在意宏觀的線性歷史故事,而忽視了在各種統計數字、編年體敘事背後,是多少活生生的人被改變了一生。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不斷去談論歷史的原因。而在形式上跳脫空間限制,轉而關照城市與日常角落;在內容上跳脫主流史觀,保留歷史多重源流的《野番茄》,正展現了紀錄片工作者應有的影像關懷與使命。

註:根據《不義遺址資料庫》,「不義遺址」一般定義指:國家透過不當手段和體制,系統性傷害人權的種種「不義作為」所發生的歷史現場。

  • 《野番茄》場次一:2022/05/07 15:00(華山光點一廳)
  • 《野番茄》場次二:2022/05/11 14:30(華山光點一廳)
  • 2022 第 13 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將於 5 月 6 日至 15 日舉行
  • 更多資訊歡迎關注:TIDF 官方網站臉書專頁Instagram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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