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22 日甫上映、由知名武打女星楊紫瓊主演的《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票房開出紅盤並廣受好評，但是卻罕見招來中文字幕「超譯」、「二創」的批評。
網路論壇上的討論聲浪，也引出譯者在自己的臉書上回應，卻引發更大的爭議，甚至連電影發行商都在臉書上發聲明道歉。這起事件亦激發許多字幕翻譯工作者為文討論「字幕翻譯」這個其實相當貼近閱聽眾日常生活、但卻鮮少受到關注的領域。
筆者日前看完這部看似戲謔實則深刻幽微的電影作品，深覺若從翻譯和傳播觀點雙管齊下綜合探討，會發現這整起事件就好似開啟了一個互相交錯糾結的「多元宇宙」，值得探究。本文從：ㄧ、翻譯的本質、類別和策略概述；二、翻譯品質評估和接收分析；三、譯者角色和傳播意涵 3 個角度簡略探討這個議題。
也先聲明本文並非「影評」亦非「譯評」，因此各位讀者可放心閱讀，不會影響觀影樂趣。我也會在文章末段提供「超譯」的檢證方式，讓大家自行判斷。
ㄧ、翻譯的本質、類別和策略概述：絕非僅是語言的轉換
翻譯作為最古老的職業之一，取得專業地位、成為研究學門卻還算是近代的發展。所謂翻譯，就是將訊息從源語（Source Language）轉為目標語（Target Language），一般來說可粗淺分為筆譯（Translation）和口譯（Intepretation）。
先說口譯，按形式可大致分為同步口譯、逐步口譯（也藉機申明，專業分類中是沒有常聽到的「即席」口譯，因為所有口譯活動都應該是即席的），按場合則可分為會議口譯、法庭口譯、醫療口譯、隨行口譯、社區口譯等。
而筆譯又可按照翻譯的體裁分成財經翻譯、法律翻譯、科技翻譯等，而此次字幕翻譯（Subtitling）爭議事件就是屬於「影視翻譯」（Audio-visual Translation）的範疇。
根據國內翻譯研究統整，在影視翻譯當中，常見的挑戰就是譯者必須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場景畫面切換的時間，再加上須考量觀眾閱讀理解的速度）、空間（通常最多以兩行為限）內，處理影視內容中由畫面、聲音、台詞等所組成的多符號文本（Polysemiotic Text）。
這當中包含針對特定文化指涉（Culture-specific）的詞彙，極有效率地進行跨文化溝通——尤其有別於一般筆譯體裁，字幕翻譯囿於時空限制是無法加註的——因此字幕翻譯譯者必須考量畫面時長和觀眾閱讀速度、斟酌斷句和言貴精簡。
綜上所述，字幕翻譯常見的策略包含直譯（譯文最大程度保留和原文的對等）、音譯（特別是想表達原文的異域特質時）、意譯（跳脫原文結構，把握有限空間）、略譯（字幕空間不足、同時不影響觀影體驗和理解時）、增譯（考量整體劇情略增說明協助觀眾理解）和歸化（Domestication，類似本地化，欲克服文化差異找本地的例子，直接代換以求快速領會，拉近與觀眾的距離，這也是美籍學者 Venuti 所統整的策略，相對之概念為異化）等。
（針對歸化／異化，讀者可參考：普丁、蒲亭還是普京？音譯的翻譯學：約定俗成還是大有學問？）
筆者自己也曾從事字幕翻譯，面對文化指涉詞彙時（如翻譯原住民文化相關節目，將中文內容翻成英文，還牽涉原住民本族文化），十足能體會「字斟句酌」的難處，在處理字幕之時亦需綜觀考量畫面的整體訊息。若認為影視翻譯處理的文本多是影視作品而工作較輕鬆，絕對是個迷思。
二、翻譯品質評估和接收分析：什麼是「好的翻譯」？
提到翻譯品質評估，不用翻譯科班出身的人應該都能說出「信、達、雅」3 個原則。這其實是由中國近代思想家嚴復在翻譯《天演論》的「譯例言」（闡釋譯者選詞的準則）提出，「信」代表的是準確而忠於原文；「達」代表的是通達而不拘形式；「雅」代表的是得體而風格適切。這 3 點原則對華文譯界直到如今都影響深遠。
這 3 個原則當然也可以套用在影視字幕翻譯品質的評估。除此之外，美國聖經翻譯家奈達（Eugene Nida）亦提出「動態對等」（Dynamic Equivalence）或稱功能對等（Functional Equivalence），亦即講求翻譯的「功能性」，旨在傳遞原文的深層意義而不拘泥於形式，須觀察譯文的受眾是否和原文的受眾反應一致，若有達到相同效果，就代表達成「功能對等」。
他也認為翻譯時須觀察 3 重點：一、訊息本質（訊息重點是偏向內容還是形式？）；二、作者和譯者的目標，亦即兼顧內容和形式，同時確保讀者能完全理解而不誤解；三、閱聽眾的類別，需考量受眾的解碼（Decoding）能力和潛在興趣。
而這裡就牽涉到翻譯必需面臨的挑戰：曾撰寫《玫瑰的名字》、《傅科擺》等著名小說的義大利符號學家艾柯（Umberto Eco）提出的「歧異性解讀／解碼」（Aberrant Decoding）。
科普一下傳播學的第一課。傳播學中，將傳統傳播過程分成傳播者（Sender）透過製碼（Encoding）程序產製訊息（Message），透過媒介（Channel）傳給接收者（Receiver）進行解碼（Decoding）以理解，之後產生效果（Effect），而前述所有環節都可能面臨噪音（Noise）干擾而影響傳播過程。
艾柯提出的「歧異性解碼」，就是傳播者和接收者所使用的符碼（Code）不同，因此讓接收者在解碼時產生誤解，而這就是此次電影字幕翻譯爭議事件的癥結點。這也表示前述的「功能對等」值得讓發行商在此事件中細細檢視。
事實上，在傳播學研究中，根據前述的傳播模式，早有接收分析（Reception Analysis）的學術傳統。訊息文本都具多義性（Polysemy），再加上中文為表意文字，翻譯選字容易讓人望文生義，稍有不慎即有可能讓閱聽眾接收到額外的訊息。
影視翻譯常使用迷因（Meme），但迷因亦高度牽涉年輕世代的次文化，考量當代傳播環境高度破碎、社群媒體的重要性已能和大眾媒體分庭抗禮，而迷因的使用必定牽涉世代差異。電影是面向跨世代的大眾，因此在翻譯時宜力求跳脫同溫層，盡力考量用詞是否老少皆宜、雅俗共賞，能讓觀影大眾能以最省力的方式理解故事情節。
三、譯者角色和傳播意涵：是協助解碼、徒增編碼，還是平添噪音？
事實上，「譯者的主體性」一直是翻譯研究中的討論主題之一。
一般來說，追求譯文忠實完整，譯者個人風格偏向節制收斂，可說是業界普遍常規，對比傳播研究中的媒介分析（Channel Analysis），過去較嚴謹的時代，譯者可能就像是媒體研究中常聽到的「傳聲筒」，雖看不見但其實擔當重任。
許多字幕翻譯的譯者近期都撰文發表自己對此事件的看法，當中有不少人納悶和感嘆，字幕翻譯難得佔據如此媒體版面。但其實十分簡單，事件延燒的源頭，網路論壇批踢踢（PTT）作為一個代表性的網路論壇，有一定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的影響力，而此議題的溢散效果（Spillover Effect）引起主流媒體報導後，本片譯者又親上臉書回應，批踢踢和臉書訊息相互交織應答，使得整起事件愈演愈烈。
從譯者親上火線回應的內容，亦發現其實最終呈現的翻譯版本，是發行公司和譯者合作的產物，因此也可從此推敲得出翻譯的文本摻雜了發行方的結構性偏向，亦即對於電影的解讀、發行方希望達到的市場性和接受度等等。
若是以專業譯者的角度來看，較安全的處理方式應是掌握內容整體的情境（Context），從上下文判斷用字遣詞，盡量在譯文中不囿於形式傳達原文的整體含義。
但平心而論，本片牽涉多重宇宙，是明顯富含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意指主文本的意義由其他文本互相參照揉雜而成，白話來說就是「不斷超展開」）的作品，再加上畫面目不暇給、節奏快速而訊息豐富，的確充滿挑戰。
前述的傳播模式中，傳播過程其實最後還有從接收者傳遞回傳播者的回饋（Feedback）而形成一動態循環，若能建設性看待閱聽眾回饋且悉心研究，亦不失為磨練譯筆的良機，建立正向循環。
至於如何判斷「超譯」？
簡單提供兩種方式：
1. 回譯（Back Translation）：將譯文再譯回到源語，做對比分析，觀察還原度
2. 語境脈絡和意群（Meaning Unit）分析：將原文文本分割成不同意群（文句中的完整意義單位，可能是一個詞語、詞組或片語等），和譯文對照是否意群有所增減或是文意有變
影視翻譯的情境下，不論用何種方式評判，都應該考量譯文受限於觀影時的時空限制，須兼顧前述翻譯學者奈達所說的「功能性」，若是譯者採用歸化的譯法，必定會離原文較遠，此時就必須從整體電影情境和目標語的語境去斟酌是否恰當。
翻譯（Translation）中的 Trans 這個詞綴其實本身就有穿越（Across）的意思。其實，譯者一直就是運用自己的語言專長和文化底蘊，帶領閱聽眾穿越意義的多重宇宙，但有時譯者只被當成「翻譯機」看待。
一直到現在，外文書籍的譯者可能在書籍封底都還沒有自己的介紹欄位；口譯員也不乏面臨會前沒有資料先準備而必須「裸翻」的窘境。希冀本文能讓閱聽大眾理解翻譯並非只是單純的語言轉換，而是複雜的認知過程，非常需要客戶資源挹注和翻譯服務使用者支持。
也同時自勉專業譯者面對日益多變的傳播語境，能讓自己的翻譯品質精益求精，持續「翻越語言鴻溝、譯成文化大橋」。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