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馬丁廣場(Martin Place),走向標有 ANGEL PL 印記的牆面,印入眼簾的是可以容納約三輛轎車的巷子。兩側是暖色調的樓房,直直豎立。建築物之間透出些許的湛藍,溫和顏色揉合都市化帶來的堅硬冷感,我脫離聚集人群,緩緩走向中央,不時抬頭仰望無數鳥籠的垂吊。
雪梨裝置藝術:鳥籠街
2019 年 7 月,我在雪梨著名的觀光景點──鳥籠街。少了市中心附近的熱鬧,這裡雖然屬於開放空間,但卻因獨特的設計而宛如密閉現場,永恆地駐留在記憶中。2009 年,藝術家 Michael Thomas Hill 在這裡打造了 110 個懸掛的空鳥籠,搭配聲控,展示在此。這是他為了紀念殖民地時期,在雪梨這塊土地上成長,如今卻已絕種或被迫遷移至別處的 50 種鳥類鳴叫,而創作的臨時藝術。後來因為受到當地民眾的喜愛,以及在遊客的要求下,成為街道的永恆風景。
The installation explores how Sydney’s fauna has evolved and adapted to co-exist with increased urbanisation – inviting contemplation of the city’s past, its underlying landscape, and the sustainability issues associated with increased urban development.
──Michael Thomas Hill, 2009
靠近鳥籠之下,不知從哪裡傳出陣陣鳥鳴。當路人穿梭期間,引發的清脆鳥鳴迴盪在這條長度適中的巷子。有那麼幾次,沒有任何人說話,我全神貫注地聆聽科技復刻歷史的成果。在很久以前,在人類還沒登上這塊土地前,我相信萬物依循著固有模式,春去秋來,歲月流淌,那時生與死之間,想必相較如今,單純許多。我閉上雙眼,彷彿能看見鳥群高踞枝頭,思量著下一餐該去哪兒找,彷彿能聽見鳥兒的啁啾,即使我從未在天地起初聽過牠們的語言,即便一切已消逝。我依然想著:日復一日,是牠們的聲音喚醒身體,還是身體喚醒牠們的聲音?

被鐫刻的文字成為存在的證明,「曾經」是瞬間,也是永恆。
These recordings are from bird species that one song in central Sydney, before Europeans settled and gradually forced them away. Some of these birds can still be heard on the city margins where they find food and shelter in native vegetation.
──《Forgotten Songs》by Michael Thomas Hill
我低頭看著這段被鐫刻的文字。殖民時代裡,不僅僅是人類,動物們也被迫離開棲身地,在牠們之中,道別應是常態,再次相逢則像是張愛玲說的:「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 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牠們與牠們之間的相遇,是難的也是難得。聲音和身體,兩者相輔相成,而這些文字和科技的聲控,是牠們最後的、也是保有無形身影的,存在的證明。我再次沉澱靜心,閉眼,彷若聽見風的簌簌,聽見牠們的消失,依稀之間,也聽見牠們的存在。
鳥籠街好似高樓中的籠林,站在這裡是思想的無限延伸,隱喻著整片天空在無形中佔滿了一個又一個籠子──只要抬頭,我們便能跟隨具體的物件,流傳、記錄一則則未完的故事。於是「曾經」透過影像、文字便能成為永恆的一部分。用雙眼吸收,再挪移內心的一處空間,擺放所感受的深刻情懷。
關於沒有鳥兒的籠,關於那些消失的鳥群,牠們是否找到更好的棲息地,終能安心生活?牠們知道生活巨變的真相,還記得自己曾經到過這、來過這裡嗎?我再也得不到一個明確答案。我睜開眼睛,回到台灣這塊土地。

我們或許也曾流離,但別忘了自己的聲音
然而我想,鳥籠街的街景藝術應是一種象徵。或許我們也被迫離開原生地,忙碌的生活讓自己如被困在籠中的鳥,尋找一個逃生口,可又不願就此適應陌生環境,所以時而振翅,時而垂下翅膀,回歸籠子。而在所有行動都變得舉步維艱的疫情時代,即便我們都仍戴著口罩,願我們還能記住自己的聲音。
離開前我抬頭回望鳥籠街,看著那些虛幻的鳥兒,翾翾飛向更遠的彼方。我相信,在世界的某一處角落,牠們已經到達很好、更好的地方了。而我呢,已回到初生地,持續這場沒有勝負的成長遊戲。偶爾翻開相簿,我會想起位於南半球的那座鳥籠街,按下電腦音擋的播放鍵,聽著鳥兒的啁啾,感覺自己長出了翅膀,即將飛翔。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