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Nigel Baker)是自由從業的考古專家,偶爾會在英格蘭中部的伯明罕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任教。如今他多數心力放在歷史建築評估、挖掘行動策畫,或駕獨木舟領銜塞文河(River Severn)考古之旅。不過,把時間拉回 1980 年代後期,那時的貝克常流連於大學的職員小館。
貝克年輕時在這間大學裡擔任研究員,從事英格蘭中古市鎮與教會的研究計畫。甫進入該大學不久,貝克就與史學家霍特(Richard Holt)成為朋友,霍特也同樣喜歡餐館髒亂中的歡愉氣氛。
黃湯下肚之後,兩人聊到了貝克的家鄉舒茲伯里(Shrewsbury),舒茲伯里是興起於中世紀的英格蘭西部市鎮,其中富有 15、16 世紀的都鐸(Tudor)時代建築。舒茲伯里有鋪石街、木骨架房舍,讓美國遊客感嘆其精巧雅致。霍特提及舒茲伯里中心的「亂摸巷」(Grope Lane),而貝克感到很震驚,因為他第一次知道「亂摸巷」從前喚作「狎褻巷」(Gropecunt Lane),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並非英格蘭唯一的「狎褻巷」。

「沒發生什麼事」的街道,也能從路名中看出
古代的街道名稱是很務實的。在中世紀的英格蘭,道路名稱是隨時間逐漸出現的,有時取名自附近的樹木或河流、道路盡頭的農場或是轉角處的旅館。街道名稱也可能源自路上發生的事,「狎褻巷」便是個例子;又或許是路上有些什麼,例如肉舖、鐵匠舖、市場;有些街道名稱來自它通往何處,例如通往倫敦的「倫敦路」。
街道名字要成為官方正式稱呼,必須經過長久時間並樹立路牌,所以,無怪乎有那些無聊的路名,例如「教堂街」、「磨坊巷」、「車站路」,至今依然是英格蘭最常見的街道名。
這種混亂作法遺留給我們的,就是英國最順耳的那些名字。在時光旅行當中解讀英國的城鎮街道,是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活動。在倫敦,例如蜂蜜巷(Honey Lane)、麵包街(Bread Street)、家禽街(Poultry)的街道名,讓人思想起此地昔日的市場;魚街丘(Fish Street Hill)曾經有座繁榮的魚市場,它曾被稱為新魚市場,以與另一個舊魚市場有所區別;布丁巷(Pudding Lane)是 1666 年倫敦大火的起火點,此處「布丁」所指不是甜點,而是指動物內臟(offal pudding)。

街道名字可以讓外來者知道,要去哪裡找尋五金行,例如平底鍋弄(Frying Pan Alley);或者去哪尋找縫紉店,如縫紉店街(Haberdasher Street)。至於阿門街角(Amen Corner),根據流傳的故事所述,是聖保羅大教堂(St. Paul Cathedral)的教士隊伍唱頌《主禱文》(Lord’s Prayer)行至此地點時,恰好是要唸出「阿門」的時刻。

街道名稱也可能是中世紀勇武精神的遺跡,倫敦中區的騎士街(Knightrider Street)顯然是騎士前往比武之道。皇家動物園(Royal Menagerie)位於鳥籠道(Birdcage Walk);皇家御林軍則是在火炮巷(Artillery Lane)練習箭術或射擊。
如果這條街上實在沒發生什麼重要的事,街道名字也能加以反映,例如約克(York)的惠普瑪霍普瑪門(Whip-Ma-Whop-Ma-Gate),其名意思為「既不是這,也不是那」。距離我家一個半街區外的 7 姐妹路(Seven Sisters Road),現在路上所開的是當舖、書報亭、炸雞店,但若我瞇著眼一瞧,我幾乎就能看見如今已經不在原處的 7 顆榆樹,讓這條路獲得如此可愛的名字。
當貝克與霍特也瞇著眼一瞧,他們發現「狎褻巷」的歷史,推翻了先前關於中世紀英國人如何對待娼妓的普遍觀點。理論上,娼妓活動必須在城外進行,例如從 1310 年開始,倫敦政令便規定將娼妓活動驅逐到郊區;但是眾多「狎褻巷」的存在,挑戰了這種版本的英格蘭情色史。

貝克與霍特感到詫異的是,「狎褻巷」少有位於郊區者;事實上,大多「狎褻巷」都接近市鎮中心,多在主要市場的旁邊。用比較英式的講法,就如英格蘭史學家金恩(Derek Keene)表示:「或許,店家習慣上會同意或者是施行,附近關於性事的交易。」「狎褻巷」此一名稱不僅是個描述,而且還提供資訊,這些街道常為外來者──市集鄉鎮的農夫、港口市鎮的水手、主教區市鎮的教士的需求提供「服務」,所以這些街道位於城鎮中央處實在合理不過,當你這裡的街道有「狎褻巷」這種名字時,你根本不需要嚮導。
「菜市場名」多,無聊比荒謬更令人困擾
英國人時常讚頌他們粗魯的街道名稱,而要了解這些名字粗魯在哪,你需要擁有中小學男生的俚語水準。當一民族被認為是典雅端莊時,他們的穢語用詞還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無聊的街道名稱時常重複使用,對於市政府來說,這遠比荒謬的街道名更令人困擾。1800 年時的倫敦,乃是當時世上有史以來最大的城市,被古羅馬時代城牆環繞的「倫敦市」(City of London)本身,面積其實只有一平方英里,然大倫敦則進一步擴張,將周遭鄉村地區都納入其骯髒且混亂的局面之中。光是 1840 年代,倫敦便增加約 200 英里長的街道。
長期以來,倫敦缺乏擬定街道名稱的中央統籌機構,於是這項工作就留待想像力不豐的私人開發者處理。根據研究狄更生時代(Dickensian)倫敦的傳記作家法蘭德斯(Judith Flanders)記述:「1853 年時,倫敦有 25 條阿爾伯特街(Albert Street)、25 條維多利亞街、37 條國王街、27 條王后街、22 條王子街、17 條公爵街、34 條約克街、23 條格羅斯特街(Gloucester Street),以上這些都沒還算入同樣名字的場地(Place)道路、廣場、園地(Court)、巷弄、馬廄房街(Mew)。」

數年之後,1869 年的《旁觀者雜誌》(Spectator)在其刊登文章中厭倦地反問讀者:「難道所有建商都以妻子兒女的名字來命名街道? 然後有 35 個建築師太太叫作瑪莉(Mary),有 13 個建築師女兒名字拼作瑪莉安(Mary Ann)?場地、道路、街道的名字總共有 7 個愛蜜莉(Emily)、7 個艾瑪(Emma)、10 個亞萊莎(Eliza)、58 個伊莉莎白(Elizabeth)──其中有23 個叫『伊莉莎白地』(Elizabeth Place),另外還有 13 個珍(Jane)、53 個安(Ann)等等。」
除此之外尚有「64 條查理街、37 條愛德華街、47 條詹姆士街、36 條亨利街,另外還有 27 個詹姆士地、37 個腓特烈地(Frederick Place)」,其餘的街道名稱,「則是我們在 5 分鐘內可以想到的所有水果、花草名」。然而,「缺乏靈感的極致」表現在「新街」(New Street),倫敦總共有 52 條新街。
「合乎當下情況」的路名,反映時事
謹守禮教的維多利亞時代清除了一些比較沒品味的街道名字,英格蘭的「狎褻巷」數量沒有再增加;但是,當這座城市的排泄物推積在河岸,而英國國會的簾幕必須浸泡在石灰中除臭,訂定體面的街道名稱似乎有些諷刺。
諷刺性雜誌《龐趣》(Punch)已經受夠各種約翰街、彼得(Peter)街、威靈頓(Wellington)街,「可不可以讓街道名字換成合宜的稱呼,例如各種充斥街頭的疾病和麻煩事。」《龐趣》的建議包括:「露天下水道街」、「排水孔園」、「屠宰屋」、「墓穴月牙街」、「斑疹傷寒臺地」、「猩紅熱地產」、「結核病巷」以及「腺病弄」。該雜誌寫道,讓我們擁有這些街道名稱吧,「直到這座骯髒的城市有適當的清潔與排汙處理、教堂的墓園關閉、空氣中的病菌減少、瘟疫與傳染病被消滅」。

《關於作者》
迪兒德芮.麥斯葛(Deirdre Mask)
來自北卡羅萊納州,以最優等的成績畢業於哈佛學院,後來回到哈佛大學法學院擔任《哈佛法律評論》(Harvard Law Review)的編輯,並在國立愛爾蘭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Ireland)完成寫作的碩士課程。她曾先後任教於哈佛大學和倫敦政經學院,並於《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衛報》(The Guardian)發表文章。現在與丈夫和女兒們一起住在倫敦。
註:本文摘自迪兒德芮.麥斯葛的《門牌下的真相:地址,能告訴你什麼?一場橫跨身分、種族、貧富和權力的反思》,由臺灣商務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