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夏,金斯伯格大法官邀我們夫妻與她家人共度週末,參加紐約庫柏鎮(Cooperstown)的光玻(Glimmerglass)歌劇節。
我們抵達山頂一幢殖民地風格的大宅,一名聯邦法警帶我們進房後,我們下樓去和其他客人會合,包括大法官的兒子吉姆・金斯伯格(Jim Ginsburg),他經營一家古典音樂唱片公司,而他的夫人派翠絲・麥可斯(Patrice Michaels)是女高音兼作曲家,剛為吉姆的公司錄了一張專輯:《聲名狼藉的 RBG 之歌》(Notorious RBG in Song),把大法官的信件和意見書化為悠揚的樂章。

當 RBG 遇上愛特伍
金斯伯格大法官披著披肩、身著藍色褲裝,從大臺階走下。她笑容可掬地向我們打招呼,接著我們全擠上一臺休旅車,去光玻歌劇院聽《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演講。

《使女的故事》是 1985 年出版的,當時正是雷根時代高峰。這部小說是一場反烏托邦思想實驗,想像不遠的未來出現一個家父長式的神權政府,對美國女性造成嚴重壓迫。愛特伍在演講中說:《使女的故事》最近被改編成歌劇,很快就會在光玻歌劇院演出。
她把這本書和詹姆斯・菲尼莫爾・庫柏(James Fenimore Cooper)串起來談(後者著有《大地英豪》,他在庫柏鎮的農舍如今是菲尼莫爾藝術博物館),她說:在庫柏的時代,女人要戴帽兜來迴避男性的目光;在《使女的故事》裡,宗教基本教義政府也逼女人戴帽兜,以此確立她們之於男主人的從屬地位。

在聽眾提問階段,愛特伍說女性主義在 20 世紀有三次爆發。第一次爆發以第 19 修正案通過為高峰,該修正案賦予了女性投票權。第二次爆發是 60 到 70 年代的女性運動。愛特伍認為,這次爆發是對 50 年代婦女生活困境的反撲。在那段時期,郊區女性基本上是被關在家裡帶 4 個孩子,不可能指望外出工作。第三次爆發則是 #MeToo 運動,愛特伍將它視為女性對哈維・溫斯坦這類性掠奪者的反撲。
但她也說,正如 60 和 70 年代的女性運動引發反彈,導致雷根時代的倒退,刺激她寫出《使女的故事》,她相信 #MeToo 運動也會引起反彈,削弱女性平等和女性運動的成果。
兩人如何看待 #MeToo?
愛特伍今年稍早(編按:2018 年)曾掀起一場爭議,起因是她為文批評 #MeToo 運動未能保障被指控者的正當程序權利。在寫給多倫多《環球郵報》(Globe and Mail)的投書〈我是壞女性主義者嗎?〉(Am I a Bad Feminist?)中,她說:兩年前,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的一名創意寫作教授被控有不當性舉止,她曾為了捍衛他的正當程序權利而惹惱一群「好女性主義者」。
「#MeToo 運動是法律體系崩壞的徵候。」愛特伍如是說。她把大學性騷擾調查比做「塞勒姆(Salem)獵巫審判,在此情境之下,一個人只要受到指控就一定有罪,因為那種證據法則根本不可能證明你是無辜的」。她譴責「可以理解的、暫時性的私刑正義」變形成「受文化鞏固的、執迷私刑的暴民陋習」。她的批判在社群媒體上引起激烈反應,有人非難她說:「我們時代最重要的女性主義聲音之一」,竟然選擇攻擊「無權無勢的女性,好支持她有權有勢的男性友人」。
金斯伯格大法官同樣也強調,在大學進行不當性舉止調查時,不論對指控者或被指控者都需要公正對待。這兩位卓越之士對公正的這份共同關切,讓她們的會晤更具意義。演講結束後,金斯伯格在休息室親切地迎接愛特伍,但也表達她自己對 #MeToo 運動的未來看法較為樂觀。「你剛剛講到上個世紀的女性主義有三個主要階段,傑夫問我同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說同意。」她對愛特伍說:「不過,我不覺得這次引起的反彈會造成倒退。」
愛特伍說:「但我覺得會,而且我們已經看到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如何深受其害。我在演講裡想說的是:這是我們第一次見識到 17 世紀是怎麼看待女巫的。」
金斯伯格說:「我想這次會有很多女性站出來,而且會有很多地位很高的女性發聲。現在法學院超過一半是女生,大學部也一樣。當位高權重的女性占多數,她們會關心她們的姊妹,不會讓進步倒退。」

我們穿過後臺,走出劇院。有位女性舞臺工作人員為了向金斯伯格致敬,在人行道上畫了她的巨幅畫像,她看了嘖嘖稱奇。愛特伍與我們共進晚餐,與大法官又聊了一陣。晚餐結束後,我們一起去看晚間表演:《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節目開始前,光玻藝術節的總監宣布金斯伯格大法官蒞臨,觀眾紛紛起立鼓掌。
我們隔天下午參觀了菲尼莫爾藝術博物館,這裡收藏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向阿龍・伯爾(Aaron Burr)下的親筆戰帖,漢彌爾頓也在這場決鬥中喪命。在亞歷山大・漢彌爾頓展廳裡,金斯伯格大法官望著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湯馬斯・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拉法葉侯爵(Marquis de Lafayette)、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等人的銅製面像說,雖然她要帶孫子們去看一齣漢彌爾頓的戲,但她最欣賞的開國元勛其實是麥迪遜。

我們走下樓梯,參觀館內收藏的美洲原住民藝術品。金斯伯格大法官在一對舞扇前停了下來。那對舞扇大約是 1879 年在阿拉斯加(Alaska)中尤皮克(Central Yupik)製作的,用途乃於儀式舞蹈中戴在手上作為響環。舞扇旁是一對圓臉舞蹈面具,面具周圍飾以羽毛,一張在笑,另一張則皺眉。導覽人員說,笑臉的是男性,皺眉的是女性。
「一般都是這樣嗎?女的面具皺眉?男的面具笑臉?」金斯伯格大法官問。
「是。」導覽回答。大法官的媳婦派翠絲不禁開口接了一句:「至於『為什麼』,則是永遠的問題。」
那天晚上看戲之前,我們又一起在劇院庭園用餐。那晚的歌劇是音樂劇《平安夜》(Silent Night),講的是一次大戰時幾支軍隊在聖誕節暫時停火,一起辦了一場音樂會的故事。依我們這些年來許多次非正式對談的習慣,金斯伯格大法官請我拿出手機,在上甜點之前錄下我們的對話。她又講了一些她對 #MeToo 運動正當程序的進一步想法,還說到雖然安東尼・甘迺迪大法官已經退休,她對最高法院的未來「雖有疑慮,但有信心」。
作者與 RBG 大法官對談
羅森:瑪格麗特・愛特伍昨晚說,現在是女性主義的第三次崛起。如果她是對的,接下來在法律上應該還會有什麼進展?
金斯伯格:我想其中一個會是:讓女性在養育孩子期間可以彈性上班。我曾經很驚訝過去的法律事務所一直不太能接受彈性上班,因為他們的工作性質應該是可以的,畢竟助理們現在只要有電腦,彈指之間即可查詢一整座法律圖書館。她們可以在家工作,這種事在早年是不可能的。彈性上班是給員工方便,而且男女兩性都能受惠。我們華府第一個在法律事務所彈性上班的是女性,叫布魯克絲麗・波恩(Brooksley Born),那家事務所是阿諾與波特事務所(Arnold and Porter)。 她生第二胎後希望能一週上班 3 天,結果被告知:「可以是可以,但你這樣永遠當不上合夥人。」結果她 3 天的產能比別的助理平均一週的都多,所以她還是成了第一個全職(女性)合夥人。
羅森:如果想保障女性在每個方面的平等權,還需要做哪些法律變革?
金斯伯格:有兩大領域需要改變,一個是無意識偏見,另一個是所謂的工作生活平衡。 如果這兩個領域能改變,女性想做什麼都沒問題了。所以在我看來,一是剷除無意識偏見,二是讓工作生活和家庭生活取得平衡。
羅森:這些是我們稱為 #MeToo 的第三波女性主義運動的目標嗎?如果不是,這個運動的其他目標是什麼?
金斯伯格:我沒辦法為年輕女性代言,但我認為 #MeToo 在以前是不可能的。艾希莉・賈德是掀起這場運動的女性之一,她說她之前就和《紐約時報》講過哈維・溫斯坦的事,可是他們拖了兩年才報導──兩年!結果他們一報出來就引發連鎖反應。

羅森:您認為這個運動會發展到哪裡?#MeToo 運動的法律面向會是什麼?
金斯伯格:瑪格麗特・愛特伍昨晚談 #MeToo 的時候,強調的是必須建立申訴管道,並且需要維持這套系統的公平性。受到性騷擾的女性,很多都有非常可怕的經歷可以訴說。不過,有時是被指控的男性沒有受到公平審理,沒人聽他說,受到指控之後,大家統統認定他是壞人。被攻擊的人有權提出自己的說法請人評理,就像指控者有權講出自己的遭遇請人伸張正義。公平是這種事裡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對被指控者也必須公平。

《關於作者》
傑佛瑞・羅森 Jeffrey Rosen
現為國家憲法中心主任兼執行長、喬治城大學法學教授,並為《大西洋》雜誌寫稿。著有 6 本書籍,近作為《路易斯・D・布蘭迪斯》(Louis D. Brandeis)和《威廉・霍華德・塔虎脱》(William Howard Taft)。羅森曾任《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法律事務編輯和《紐約客》(The New Yorker)記者。
註:本文摘自傑佛瑞・羅森的《「我反對!」不恐龍大法官RBG第一手珍貴訪談錄:橫跨近30年,13場關於愛、自由、人生及法律的對話》,由麥田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劉芳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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