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如何說再見?我是一個母親癌末,卻無法及時歸國的遊子

護理師說,聽覺是人最後消失的感覺。所以我有空就一直錄音,我自己錄、也幫孩子錄,有時我自言自語、有時就錄孩子在遊戲的聲音,讓陪病的家人播給媽媽聽。我沒辦法親自陪在母親身邊走最後一哩路,但願我的聲音可以。
疫情之下如何說再見?我是一個母親癌末,卻無法及時歸國的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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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了農曆年,舊的一年正式結束了,回顧這一年,學到了什麼呢?在過去這一年我獲得了兩次在疫情中如何告別的經驗,首先是陪伴我 10 年的兔子。

疫情當下跨國移動變得困難重重之際,我無法親自陪在她的身邊走完最後一程,只能透過一次次的視訊和寵物溝通師做好心理準備、道別。我以為一個親人的離開已經足夠,沒想到才是剛開始。

時間回到 2020 年農曆年後我們返回馬來西亞,當時正是 Covid-19 疫情爆發全球束手無策的時候。某天視訊時,媽媽告訴我們他得了肺癌。這不是她第一次得癌症,我唸研究所的時候媽媽得過乳癌,經過持續的治療和追蹤後病情穩定下來,生活也恢復正常。沒想到十年後她又得了肺癌,雖然很擔心,但當時各國已經實施邊境管制,我們只能從遠端關心。中間雖一度住進加護病房但後來也康復出院了,而我們也終於在 3 月馬來西亞宣布第一次行動管制令後一個禮拜舉家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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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的期間,每個禮拜總是能抽出一兩天回娘家看看,媽媽在後來治療和復健下身體也逐漸恢復健康,中間我們還一起去金山玩了兩天一夜。看著媽媽逐漸恢復健康的樣子,真的覺得她好堅強,竟然成功抗癌兩次。在台灣待了一年後,我們回到了馬來西亞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

結果 2021 年 10 月中母親開始住院,期間病情反反覆覆,讓本來就打算 12 月中馬來西亞學校假期就回去的我們,思考著到底要不要提早回去,畢竟這一個決定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原本已經訂好的機票和防疫旅館都要改,提早返台的話學校、公司都要請假、還有檢疫相關措施都會牽連更動。

「媽媽很好,你們不要急著回來」

我竟然就這麼猶豫不決地等到媽媽清醒可以視訊的那天,那陣子因為娘家房屋需要修繕的問題一直掛在媽媽心上,所以她一旦能視訊、講電話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交代弟弟修理房子漏水的事,接下來就是打給我說:「媽媽很好,你們不要著急,不要急著回來、不要回來」。可是媽,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啊!你有氣無力、虛弱地強調「不要回來」,究竟是有多害怕打擾我的生活、有多害怕我為了你改變我人生的計畫。先生問我要不要提早回去,我想著媽媽竟然清醒後馬上就要跟我講這件事,代表她有多在意,我又想她現在清醒了,狀況應該會好轉吧!就像她 2020 年初時那樣,於是我轉而詢問返台後到醫院探親的相關規定。

沒想到,那只是迴光返照,清醒沒幾天後媽媽又開始昏睡,狀況越來越差,之後醫生甚至開立了瀕死通知書。我記得那天,離我們要返台只剩不到一個月。12 月本就是許多國家的假期,馬來西亞以往 12 月也是放上一個月的學校假期,2021 年學校因應停課日太多,為了彌補一些進度所以這年的 12 月要上半個月的課。只剩下兩、三個禮拜,要改訂四人房的防疫旅館真的不容易,我心裡一直祈禱,希望媽媽能再撐一下。可是每天跟弟弟講電話時,聽到媽媽的狀況又很心疼,反而希望她脫離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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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我的聲音可以陪伴最後一程

護理師說,聽覺是人最後消失的感覺,所以我有空就一直錄音,我自己錄、也幫孩子錄,有時我自言自語、有時就錄孩子在遊戲的聲音,讓陪病的家人播給媽媽聽,我沒辦法親自陪在母親身邊走最後一哩路,但願我的聲音可以。直到了 11 月 29 日那天,醫生說應該就是今天了,我心神不寧地守著電話,但是又好怕接到家人打來的電話。等到晚上十點多我心想,或許不是今天,我錄了一段「媽,晚安,愛你」,這是我留給母親的最後一段聲音,她在晚間十一點多離開了這個世界。看著弟弟因為怕我承受不了而傳給先生的簡訊:「媽媽痊癒了」,我感覺我的世界崩毀了。

我不禁一直回想生命中至今與她的各種點滴,尤其是在老大滿一歲那年我得了流感,一燒就是三天下不了床,但就一通電話:「媽,我發燒三天了」,媽媽就說了:「好可憐」,然後她就訂機票過來照顧我跟孩子了。如今我卻無法做到跟她一樣的事。

終於等到返台的那天,落地檢疫完後就開始了十四天的隔離期,我們請了一個半月的假,扣除台灣十四天的檢疫加上馬來西亞七天檢疫後能活動的時間只剩兩個禮拜,其中還有一週的自主健康管理。能自由活動後我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殯儀館看媽媽,之前我只能遠端告別,現在親眼去看看她最後留下的身體,說一聲:「媽,我回來了!」

那兩個禮拜我處理好多事、申請了很多文件也簽了很多文件,盡量趕在離台前把我自己的部分處理好,以便後續家人繼續處理。奔波忙碌了兩個禮拜讓我沒空悲傷,連在告別式那天我的眼淚也是很節制。我以為我痊癒了,殊不知這波情感衝擊在返馬後來到第二波高峰,特別是馬來西亞居家隔離的日子,關在家裡一邊打掃空了一個月的房子,一邊發現媽媽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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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跟弟弟都能夠到國外發展,所以她很努力地推我們出去。我不知道她是用怎樣的心情看待她最後的日子,以及看待我的離開。我有時想,雖然她一直叮嚀我不要回去,但她的手是否張開等待感覺我的體溫、觸摸我孩子的手掌。她會不會後悔叫我不要回去,我會不會後悔沒有回去。

有時我好痛恨這個病毒,讓我回家的路變得如此遙遠,可有時又有點感激,因為這場疫情我們才會在 2020 年時返台住了近一年,至少我有把握住這段時間好好陪伴她、帶她出去玩,創造更多的回憶、才能減少一些遺憾。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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