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妳:
飛機在桃園機場落了地,妳的眼淚在黑暗的機艙裡才終於撲簌而下。
在這趟「遠行」前,妳知道歲數增長的自己越來越能平穩住情緒,常常需要在抵達後、事件實際發生之後,才開始體驗那真實的滋味與重量。
離開里約時妳沒有哭、離開聖保羅時也沒有,妳異常冷靜,但心裡明白自己不是不需要淚水崩堤的釋放,只是時候未到。
飛機機輪滑行在台灣島上時,妳才終於哭了出來,那一刻,心裡一邊想著什麼呢?
是「這一趟回家的路好不容易、終於『回家』了。」而感動不已嗎?
似乎不是。
妳腦海裡浮出這個結論:「年少的冒險結束了,是我自己親手做決定、為其劃下句點的。到台灣後,並非回到舒適圈,而是面對另一種挑戰,不會太難、也不會簡單。」

自始至終,妳從未一無所有
4 年前重返巴西攻讀碩士學位時,妳也寫了一封給自己的信:〈喪失膽量之後重新出發──再度遠行巴西前,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4 年後,妳點開專欄文章連結,把它再讀過一次,想回味當年的那個自己為什麼害怕、為什麼勇敢、為什麼驕傲。當年自己悟出一番大道理,重拾再去追夢、再去闖蕩的壯志,至今讀起,那些似乎都平淡了些,一路走來,那些年幼的煩惱已經不算什麼。
當初,妳似乎好擔憂自己在台灣將工作辭掉,去巴西如果沒能「成功」,將會一無所有。
但妳成功了:成功在兩年半取得人類學的碩士學位、成功把葡萄牙語進步到一個很好的水平、成功進到貧民窟去當志工並成立募款計畫、成功在畢業後搬到一心嚮往的里約去居住、成功搞定一個巴西情人、成功⋯⋯。

妳最成功的部份,目前仍難以描述。
妳開始發現當有人問起巴西各種議題,妳都能侃侃而談,從多個面向去解析說明,不落於刻板印象或偏見的俗套。妳能把對巴西好奇的大大小小問題答案都完善地鋪陳好,一個個小細節既是回答問題,又是牽引往更寬廣的巴西文化根源與社會習慣。
妳談起巴西時,像個研究員,動不動就搬出:「我曾經讀過一篇研究在講⋯⋯」、「在討論這個問題時,我們同時也要去想巴西在過去歷史上⋯⋯」
與朋友聊巴西時,妳總是解釋個不停,看著眾人專心聽妳闡述的認真神情,妳更是越說越停不下來,為自己幾乎源源不絕的「巴西知識庫」感到驕傲。
可每次聚會結束後,妳總在檢討自己剛剛是否又太學院派了?是否太多嘴了?
這是妳最無價的寶藏。
重返巴西,在這 4 年來,妳努力抓住每一次機會去認識不同的文化,妳總在問一些連巴西當地人都搞不懂的東西,東邊問問人、西邊湊湊資料,至今,妳甚至敢說自己比許多巴西人更認識巴西,搞懂了很多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物。
而且,妳還有能力也還有野心繼續探索下去。
那妳為什麼離開巴西?
妳深知這個決定會驚動到許多人,所以在這之前,妳只和親密的身邊人提及,而就連他們也會問:「是因為疫情的緣故嗎?」、「是因為不喜歡巴西了嗎?」
第一:是,也不是。
在疫情最嚴重時,妳待了下來,認定巴西就是家,怎麼可能說走就走?
然而,疫情造成的政治與經濟敗壞,仍讓這個國度的生活越顯殘忍──妳看著街上出現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無家者、越來越多家庭在超市門口等過期品被丟出來、越來越多商店餐廳倒閉。
還有,儘管妳從事線上教學與寫作的工資已稱得上是中產階級,但水電帳單一期比一期更貴,去超市採買得越發謹慎,結帳價格卻不減反升。
在巴西生活,越來越傷心、越來越無品質。
第二,還是可以說:是,也不是。
妳仍然深愛巴西,為其無比著迷。但近期每當被訪問時問到,會給想來巴西的人什麼建議呢?妳的直覺反應卻是:「不要來巴西!」
妳極為認同巴西人說的那套:在巴西不是「viver 生活」,而是「sobrevivier 生存」。對於一個外國人要繼續處在那樣混亂危險的國度,肯定需要很多愛,像妳一樣,愛到死去活來仍不想放手。
當妳對巴西越為熟悉,妳越明白那些美好的文化風景、動聽的音樂曲調、奔放的熱情自由,同時來自於最可憎的殖民遺毒、貧富差距、種族主義⋯⋯;而巴西人民令人稱羨的樂天性格,正是因為他們同時也體會著深切的悲傷。

當人們問起:「為什麼要搬去台灣了?」妳習慣以伴侶的選擇作為答案。當他 2019 年底與妳造訪過台灣後,就念念不忘這座福爾摩沙之島,見到人就要從頭稱讚起這裡有多安全、好吃、好玩⋯⋯。
在萬惡之城里約出生長大,他的人生幾乎從來沒有一刻能不警覺,總是提防著處處危險,直到踏上台灣,才發現生活原來有另外一種可能,犯罪、鬥毆、毒品、槍戰、流浪漢、警察腐敗等等可以維持在幾乎看不到的最低程度,不是隨處可見的日常。
那趟旅行幾個月後,妳仍清楚記得在 2020 年年中的某一晚,他認真看著妳說道:「我們搬去台灣好不好?」
那一刻,妳忍不住喜極而泣,因為妳太思念在台灣的家人了,一直向他介紹台灣的好,多多少少是想把他給拐騙回去。沒想到,就真的成真了!
你們當初規劃在兩三年之後搬回台灣,但遇到疫情、碰到他工作上的變化,2020 年底時,你們再討論了一次,決定半年之後就速速飛回台灣,一起面對人生的新挑戰。
想讓另一半也擁有跨文化的力量
除了是伴侶的選擇,其實這也是妳更早之前深思熟慮過的、兩人未來的下一步。
2019 年中,妳在巴西利亞畢業,搬到里約與他同居,在巴西的日子算是安定了下來。妳不再一個人流浪,妳花了一段時日安撫自己:他的家就是妳的家,這是妳值得的,請信任他、依賴他。
可安撫好了之後,妳自己卻又慌了起來──那人生的下一步呢?沒有更多的闖蕩了嗎?妳就要這樣,出門上班、回家休息、與他為伴,安逸下去嗎?曾經單身時候想過的那些要去的遠方,如非洲、大洋洲小島們,都沒有機會再深入長待,未來最多只能是一個旅遊景點了嗎?
那是一個週日下午,妳在臥室床上無聊躺著,看著窗外斜陽映在白色衣櫃上的金橘璀璨,妳突然又悟出了點什麼:「如果不能一個人繼續闖,那就兩個人一起闖。」
因為有美國打工、巴西留學的經驗,妳遊走在東西文化之間,不斷切磋琢磨著更好的人生價值。從未真正遠行過的伴侶雖能與妳一同分享大部分的觀點,從妳的經驗中看到更多的世界,但如果他也有能到遠方生活的機會,你們必將一起變得更強大。
這個強大,是金錢換不來的,需要勇氣與耐心,去出走,面對不停的挑戰及受必要的折磨,唯有付出時間與心智才能得到這個在舒適圈外的力量。

原先預計在今年 8 月就飛回台灣,但礙於邊界持續嚴管,你們只好先從里約搬往聖保羅,等待下一個能啟程的日子。這一次的一起搬家,到另一個城市一起生活,已讓他體會良多。
妳在一旁聽著他與友人們分享:家已經不是那個固定不變的故鄉,他感覺隨時能再打包出走、再重新適應,對下個落腳處是興奮期待大過於未知恐懼。他說著:到台灣去後,不只會是不一樣的文化、食物、語言、人群面貌,連他的名字都將不一樣,他不會再是那個原本的、只屬於巴西的自己。
妳聽著,心裡很驕傲,旅程已經開始了,這就是妳想要的,讓他也到妳的家鄉看看,然後之後呢?當兩人都實力相當時,再來討論哪裡最適合發展接下來的生活,可以是台灣、可以是巴西,更可以是兩人都不熟的第三地。
妳想清楚:是回「家」嗎?
在外獨自流浪的日子,能想像到的最幸福之事,莫過於「回家」了吧?往往和親友們報告自己即將回台的安排,人人都是一種「恭喜」的祝賀感。
然而,走上飛機前的那些日子,癢癢在心頭上的,是一點興奮、是一點緊張,是一朵焦慮的灰色浮雲。妳不禁再次質疑自問起:是我想回家的嗎?還是被現實逼回家的呢?
妳與伴侶提到妳想在這個人生重大變化的關頭,再寫一封信給自己。「是一封,寫給終於要回家的自己的信。」妳在去吃晚餐的 Uber 上解釋道。伴侶淡淡平穩地回答:「妳想清楚,妳確定是回家嗎?妳心裡的『家』還是一樣的地方嗎?」
他並不是刻意要分化妳與台灣、與家人們的關係,而是點出了妳最大的疑惑與焦慮。還是「家」嗎?還熟悉島上的種種嗎?還接受台灣社會的文化習慣嗎?
離開里約、住到聖保羅後,妳深深發現妳有 Carioca (里約人的暱稱)的靈魂。妳極度想念森巴、海灘、曬太陽、穿比基尼,那是一種很深的生活習慣,一夕之間難以戒除。那如果到台灣呢?妳會不會更不願意去重新適應?

妳很清楚明白回到台灣並不是回到舒適圈,一點也不!
如果說世上還有哪兒是妳的舒適圈,在這個當下,肯定會是巴西、大概是里約,儘管治安危險難預料,但妳太習慣人與人親暱的距離、輕鬆緩慢的步調、直來直往的性格、衣服穿得少的自在⋯⋯等等。
妳是再次把自己從舒適圈硬生生拖出來,丟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不再是回家了,踏上台灣,充其量只可以說是回到父母家人的身邊。
年少的冒險到這裡先結束了,但妳沒有期待安逸,妳正在細細端詳眼前的新挑戰。
家在遠方、也在腳下,在每個妳踏足之處。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