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秋天,在史丹利.米爾格蘭進行他那電擊實驗的 30 年後,一個新的研究中心在同一所大學啟用了。耶魯的幼兒認知中心(Infant Cognition Center)──眾所周知的「嬰兒實驗室」(Baby Lab)──正在進行那陣子最令人興奮期待的一些實驗。這裡研究的問題可以溯源至霍布斯和盧梭。人性是什麼?養育的作用是什麼?人打從根本是善還是惡?
嬰兒有「道德感」嗎?
2007 年,嬰兒實驗室的研究者凱莉.漢姆林(Kiley Hamlin)發表了一項突破性研究結果。她和研究團隊能夠證明嬰兒具有天生的道德感。僅僅 6 個月大的嬰兒不但能分辨對錯,還能好善嫉惡。

或許你會想說,漢姆林怎麼能那麼有把握?畢竟嬰兒自己又沒辦法做多少事。老鼠可以跑迷宮,但嬰兒能幹嘛?這個嘛,有一件事他們辦得到:嬰兒能夠看。所以研究者給他們的小號實驗對象(6 和 10 個月大)演了人偶戲,裡面有一個人偶表現得很樂於助人,另一個表現得像個混蛋。接下來嬰兒會去拿哪個人偶呢?
你猜到了:嬰兒比較喜歡小幫手人偶。
「這可不是一個微小的統計趨勢,」其中一位研究者日後如此寫道。「幾乎所有的寶寶都去拿那個好人。」猜測嬰兒如何看世界猜了幾個世紀之後,這裡有了一個小心謹慎的證據,主張我們擁有一個天生的道德羅盤,而幼犬人並不是一張白紙。我們生來就有對善的偏好;這存在於我們的本性中。
然而,當我更深入挖掘寶寶研究的世界,我很快就不那麼樂觀了。
人類天生就是仇外者?
問題在於,人性有另一個層面。在這第一次實驗的幾年後,漢姆林和她的研究團隊想到了一個變動。這一次,他們讓嬰兒在全麥餅乾和四季豆之間做選擇,來查證他們比較喜歡哪個。接著他們拿兩個人偶給他們看:一個喜歡餅乾,另一個喜歡四季豆。同樣地,他們去觀察寶寶比較喜歡哪個人偶。

不意外地,壓倒性多數的嬰兒被跟自己口味相同的人偶吸引。更令人驚訝的是,即便揭穿了與嬰兒同好的人偶是個卑鄙小人,且另一個人偶是好人,嬰兒的這種偏好仍會存續下去。「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發現的結果是,」漢姆林的一位同事說,「寶寶會選擇實則卑鄙(但和他們相似)的人,而不是和他們有不同看法的(好)人。」
你能不沮喪嗎?
在我們學會說話之前,我們似乎就已經厭惡不熟悉的人事物。寶寶實驗室的研究者已經做了很多次實驗,進一步證明了寶寶不喜歡不熟悉的臉孔、不熟悉的氣味、外語,或者奇怪的口音。彷彿我們生下來就全都是仇外者一樣。
接著我就開始思索:這有沒有可能是我們致命性錯配的一種症狀?有沒有可能是,原本對多數人而言不是什麼大事的、這種對於所知事物的天生偏好,是要到了文明興起之後才成為一個大問題?畢竟,在我們歷史 95% 的期間裡,我們都是遊牧覓食者。我們每次路上巧遇陌生人都可以停下來聊聊,而那個人也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如今情況已經非常不同。我們住在匿名的城市裡,有些人還和「幾百萬名」陌生人同住。我們對其他人的了解,大部分來自媒體和記者,而那些媒介往往放大了害群之馬。我們變得對陌生人疑神疑鬼,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對不熟悉事物的天生厭惡感,有沒有可能是一個正在倒數的定時炸彈?
一堂種族主義實驗課
自從凱莉.漢姆林做了第一個研究之後,人們進行了更多研究來測試寶寶的道德感。這是一個很令人嚮往的研究領域,儘管是個,呃,本身也還在幼兒期的研究。這類研究的巨大絆腳石就是,寶寶很容易分心,很難設計可靠的實驗。
幸運的是,當我們人類長到 18 個月大的時候就會聰明許多,也因此更容易研究。好比說德國心理學家菲力科斯.瓦內肯(Felix Warneken)的研究。念博士的時候,他就很有興趣調查幼童有多樂於助人。他的指導教授駁回了整個想法,認為幼童基本上就是會走路的自我中心者──這想法在 2000 年代早期很普遍。但瓦內肯不屈不撓,仍進行了一連串的實驗,最終世界各地都有人複製他的實驗。

而他們的結果也是全體一致。諸多研究都顯示,即便是在 18 個月大的稚嫩年紀,孩童也十分渴望幫助彼此,樂意暫停玩樂來伸出援手,就算你用球池來誘惑他,他也會去幫助陌生人。而且他們不要求回報。
但現在來講點壞消息吧。在得知瓦內肯令人振奮的研究之後,我也找到了好幾個沒那麼樂觀的研究結果,證明可以使孩童轉而針鋒相對。我們在穆札弗.謝里夫的羅伯斯山洞實驗看到了這現象,然後到了 1960 年代,一項從小馬丁.路德.金恩遇刺隔天開始的惡名昭彰實驗,又再度驗證了此事。
1968 年 4 月 5 日,在美國愛荷華州賴斯維爾(Riceville)一間小學校裡,珍.艾略特(Jane Elliott)決定給她那班三年級學生來一堂種族主義實作課。
「在這間教室裡棕色眼睛的人是比較優等的人,」艾略特起了頭。「他們比較乾淨也比較聰明。」她在黑板上用大寫寫上「黑色素」(MELANIN)這個詞,解釋說這是讓人變聰明的化學物質。棕色眼睛的孩子有比較多這種東西,所以也就比較有智慧,然而他們的藍眼睛同伴卻只是「整天閒晃無所事事」。
沒過多久「棕人」就開始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對「藍人」說話,然後沒多久「藍人」就開始失去自信了。一個普通聰明的藍眼女孩開始在數學課上出錯。在後來的下課時段,就有 3 個棕色眼睛朋友朝她靠了過來。「妳擋我們的路最好給我道歉,」其中一個人說,「因為我們比你們優秀。」

當艾略特幾週後在廣受歡迎的《強尼.卡森今夜秀》(Tonight Show Starring Johnny Carson)擔任來賓現身後,整個美國白人圈憤怒不已。「妳居然敢對白人小孩嘗試這種殘酷的實驗,」一名憤怒的觀眾寫道。「黑人小孩一路走來已經習慣了這種行為,但白人小孩根本不可能了解這一點。這對白人小孩來說太殘酷,會造成他們嚴重的心理創傷。」
珍.艾略特一輩子都持續對抗這種種族主義。但必須記住的是,她的實驗裝置不是一套科學裝置。她花了很大的工夫讓自己的學生針鋒相對,例如迫使藍眼睛孩童坐在教室後面,給他們比較少的休息時間,且不讓他們和棕眼睛同學一起玩。她的實驗沒能解答,當你把孩子分成多個群體但此外不做任何干涉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幼童比你想得更敏銳
2003 年秋天,一組心理學家設計了一個研究,就是想做到這點。他們找了美國德州的兩間日間托兒所,讓他們所有的孩子,年紀從 3 到 5 歲的孩子,穿上不同顏色的上衣,不是紅色就是藍色。僅僅在 3 個星期後,研究者就已經能夠得到一些結論。
首先,只要大人無視顏色差異,幼童也就完全不會注意這點。儘管如此,孩童們確實發展出一種群體認同感。在與研究者的對話中,他們稱自己的顏色「更聰明」且「更好」。而在一個本實驗的變體中,當大人強調了差異時(「早安,各位紅同學藍同學!」),這個效果更加強大。
在後續的研究中,有一組 5 歲小童也類似地穿上了紅色或藍色上衣,然後給他們看了穿著同色或不同色的同齡者照片。即便除了顏色外對被拍照的人一無所知,這些受試對象看到照片上穿著有別於自己顏色的小孩,還是產生明顯更負面的觀感。研究者觀察到,「光是一個社會群體內的成員身分,就可以全面滲透般地扭曲」他們的認知,而「這個發現便有著令人不安的含意」。
殘酷的教訓是,幼童對色彩可不盲目。正好相反:他們對差異的敏銳度,比大部分大人察覺到的還要強。即使當人們試著平等看待所有人,並表現得好像膚色、外表或財富的差異都不存在,小孩子還是會感知到差別。我們似乎生下來腦中就有一個部落主義的按鈕。就只是需要某個東西來把它打開而已。

《關於作者》
羅格.布雷格曼 Rutger Bregman
歷史學家、作家、記者,被讚譽為歐洲最著名的年輕思想家之一。他的前作《改變每個人的3個狂熱夢想》榮登《星期日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等各大暢銷榜,並被翻譯成32種語言。現居荷蘭。
註:本文摘自羅格.布雷格曼的《人慈: 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由時報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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