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退伍軍人 Pen Farthing,現為阿富汗「Nowzad」流浪動物慈善機構創辦人,他曾在 2015 年的訪談中,分享一切故事的起點。
在阿富汗,與狗狗緣分的初始
鬥狗,在阿富汗是當地常見的娛樂,當時仍在服役的 Pen 與同袍干預了一場鬥狗活動,其中一隻狗狗竟意外地跑進營區內,並有所防備地蜷曲在角落。Pen 打趣說道,起初狗和他都不喜歡對方的存在,然而隨著時間積累,加上透過軍用餅乾打交道,最後 Pen 以當時所在地點將狗狗取名為「Nowzad」,且意外地成了一輩子的好夥伴。
這樣的關係,對狗狗 Nowzad 來說或許出於食物因素,與來自人類的善意;對 Pen 而言,跟狗狗相處則彷彿可以暫時卸下軍人身份與沉重的心理負擔。他形容即使只有短短 5 分鐘的相處,也像乘坐魔毯般神奇,宛如離開阿富汗回到家裡,Nowzad 給他的是精神上的、「回歸正常」的感覺。
人與動物的雙向支持

一日營區後門小縫,出現一隻叼著小狗匍匐爬進的狗媽媽,就這麼來回 5 趟將寶寶們放在營區這側安全的地方。「我們叫她塔利,作為『塔利班』的簡稱,因為只有塔利班才會偷偷從軍營的後門溜進來,留給我們『小禮物』。」
6 個月駐軍在 Nowzad 的日子裡,士兵們提供塔利所需的營養,狗狗便也成為他們的「小小軍中家人」、每天的生活日常。有人捨棄休息時間去照顧小狗,也有人輪流負責晚上的餵食,毛茸茸的小肉球某方面提供了身處在動盪日子裡,軍人心靈上的慰藉。
不論是透過 Pen 的分享,還是我個人過往的觀察,「人與動物的關係」中,很多時候幫助動物看似是單向的,往往卻是雙向的支持。我們的付出讓實體生命得以延續,而無形中我們的靈魂也獲得了滋養,讓自己較容易在艱困的環境裡生存,或許,很多時候我們更需要他們一點。
他們在阿富汗做了這些事

Nowzad 是目前設置於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流浪動物慈善機構,起初主要協助來自各國服役的軍人們,能暫時安置他們的毛夥伴,籌募高昂的運輸費,並處理複雜的申請程序。不難理解,在軍人剛毅的形象之下,也如你我一般是普通人,因此若在退伍後,能與在阿富汗領養的毛夥伴一同回到母國,不僅是團聚的延續,更是創傷後的擺渡。
此外,在阿富汗每年估計都有近千人被患有狂犬病的犬隻咬傷後染疫致死,因此 Nowzad 計畫性地到各區域為浪犬結紮、施打狂犬病疫苗,希望長遠執行後能有效控制傳染窩。
至今已成立 14 年的 Nowzad 已有許多了不起的成就,這裡是 200 多隻犬貓與 3 隻驢子的庇護所,是阿富汗首家具備動物福利(animal welfare)的獸醫院,更也是每年百名獸醫學生的培育基地。
「目前的團隊裡,有兩名是阿富汗首見的女性獸醫師。」Pen 在 6 年前的訪談中分享,如今很難想像已有多少女學生加入獸醫師的行列。此外,在查找資料時,我感動地發現他們在官網上的培訓計畫這樣寫著:「多數的獸醫培訓課程,都由阿富汗女性獸醫師所教授,這在受到傳統價值所束縛的國家來說可是相當罕見。那些年輕的男學生,回家後會告訴他們的母親與姐妹,關於我們的女獸醫師,以及阿富汗女性可以獲得的成就與機會。」而在外,浪犬的捕捉、節育與施打狂犬病疫苗等工作,同樣也有女獸醫師們的影子。

Nowzad 不僅透過教育增強女性賦權,也在課堂的互動裡、在各地的角落,重塑大眾對女性的認知,讓大家看見女生更多的可能。我想,這樣溫柔、自然的存在,像是無聲的宣言、安靜的抗議,在每個好奇、詫異,或不經意一瞥的眼底,默默產生漣漪。
塔利班奪權後,逃與不逃的兩難
2021 年的現在,你我都不陌生──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塔利班重掌政權。在美軍飛機離開的畫面中,美國駐阿富汗使館的黑煙,帶走與燒掉的是當地人民對未來的希望。成千上萬的難民從各方湧入喀布爾,首都是最後安全的盼望,而如今也瀰漫著恐懼與絕望。
Pen 作為前海軍陸戰隊軍人,悲痛地說這 20 年他失去了兩位同袍,且有 457 位英國軍人、2,300 多名美國軍人犧牲,若將重傷人數再加上去,又會更多,這讓他質疑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個社會的轉變要透過許多世代的人,這當中我們給了阿富汗人民技能,給了女性上學的機會,給了她們對未來的冀望。幾位在 Nowzad 工作的年輕女性,正是 20 年前塔利班政權垮台時,抓住了機會接受教育。如今我們卻把她們丟入虎口,剝奪那些曾給予的希望、夢想與人生目標,一切都成了泡影。」Pen 多次在個人訪談中試圖向西方領導人們喊話。
突如其來的巨變,Pen 自己手上雖握有可隨時離開的英國護照,但庇護所內的 200 隻動物卻因疫情使得運輸更加艱困。Pen 細數那些碰壁的嘗試,即使偶有絕望,卻仍不停地在有限時間裡,為所背負的小生命們奔走、尋找可能。「請大家不要捐款了,我們有足夠的錢支撐組織幾個月的運作,但我們恐怕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我就站在要將動物們安樂死的兩難中」、「我不可能搭上撤離飛機,除非有商務航班,讓我帶上幾隻狗」Pen 在受訪影片中說著,那疲憊卻又堅強的神情多麼讓人心碎。
同時,他也掛心於 3 名當地的年輕女性員工,甚至不確定自己留下是否會對她們帶來不好的影響。Pen 有一日更在社群媒體上諷刺地分享女友在撤離班機上的照片,裡頭空空如也,對比那些跑道上使勁追趕飛機的群眾,以及奮不顧身爬進起落架的人,此刻,人真的生而平等嗎?生命的重量是否有別?

終於,在超過一週的奔走之下,Pen 發起的「方舟行動」(Operation Ark)透過群眾募資獲得包機資金,同時在不斷的請願後,終獲英國當局首肯。在動盪的環境裡,前方仍充滿未知、舉步維艱,但至少目前 Pen 的努力,為超過 50 位員工以及他們的家屬帶來一絲曙光。而我們看見 Pen 的軍人精神在退役後,如何透過堅毅溫柔的方式,仍延續關懷著阿富汗土地上的動物與人。
此刻,我在台灣寫下這從未到訪過的哀傷世界,透過網路社群將我們的心牽連在一起,而全世界各媒體正不斷透過各自微小之力,期盼能作為這黑暗時刻裡的螢螢微光,與他們/牠們同在,祈禱著。
編按:本篇文章截稿日期為 8 月 26 日,後續事件進度可參考《中央社》報導。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