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葉玉娜／換日線校園大使
東京奧運順利閉幕，本屆中華隊寫下 2 金 4 銀 6 銅的好成績，也在國內吹起一陣體育旋風。運動場上三位一體，選手、教練、裁判三者缺一不可，除了關注優秀的國手之外，也別忘記同樣代表台灣赴東奧的裁判老師們，他們用不一樣的身份站上國際體壇最高殿堂，以專業知識做出公正的判決，幫助比賽順利進行。
然而，要站上一級賽場執法，需要經歷漫長的考試、訓練和學習，每一個體育項目的裁判標準不盡相同，但期間都需要走訪全球各地賽場執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外語能力之外，還需要適應各地的氣候和文化。
本次《換日線》特別專訪了 3 位從東京奧運回國的台灣裁判，包括選手出身的體操「愛國裁判」童俊傑老師、曾是世界大賽銀牌的舉重裁判楊素冠老師，和征戰 4 屆奧運的角力裁判張聰榮老師，透過以下分享，帶您了解他們擔任國際裁判的心路故事。
童俊傑以不同身份，圓夢奧運舞台
本屆初次踏上奧運賽場執法的體操裁判童俊傑，從小就是體操選手，曾獲得許多冠軍的他，當時被稱為體操界「台灣的明日之星」，而他的夢想就是踏入奧運殿堂。後來因為受傷，只好放棄體操選手這一條路，童俊傑受訪時坦言：「沒有國際成績永遠是個遺憾，回想過去，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但其實太多人比我還要更努力。」
師範大學畢業之後，童俊傑當上體育老師，後來也擔任健身房教練，還回家裡的貿易公司幫忙送貨，卸下選手身份之後，他換了許多工作，但遲遲無法忘記對體操的那一份熱情和感動，因此踏上體操裁判之路。童俊傑表示，「在當時的制度下，只要是全國等級的選手，參加完講習就能獲得基本級數的裁判資格，從小型的鄉鎮縣市比賽、再慢慢到大型全國比賽執法。擔任裁判因為是兼職，錢不算多，但就是幫忙，最重要是可以持續接觸自己熱愛的體操。」
2009 年，童俊傑在一次裁判講習中，遇到之前的體操老師詢問他有沒有興趣去考國際裁判，「那時候覺得國外的賽事沒有那麼多，出國的機會很少，考過也不一定會輪到我，但還是去考考看，沒想到真的考過。」由於體操裁判是每 4 年為一個週期，要保持國際裁判的資格，就需要每 4 年考一次試。
2013 年那一場考試，童俊傑人在英國讀書，但因為對體操的熱愛，仍然飛往香港赴試，以班上第二高分的成績通過。擔任國際裁判的第二個週期，童俊傑獲得了更多機會，因為英文能力不錯，2015 年他也當上中華體操協會的秘書長，幫忙協會國際上的事務，努力幫助體操教練和選手，也和學弟林祥威創立了童力體操俱樂部。
2017 年體操裁判改制，希望要給裁判薪水，不單純是隨隊裁判，開始會有零用金，因此考試制度變得更加嚴格，必須全程使用英文，也不能在自己國家考試。順利考過的童俊傑，因為符合 2019 年東奧資格賽的二級裁判標準，加上已經擔任國際裁判 3 個週期，評過許多賽事，因此順利取得赴東京奧運執法的資格。
童俊傑笑說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第一次評國際賽的時候超級緊張 ，不知道選手會做出什麼樣的的動作。之後一步一步來，從『執行分裁判』到『難度裁判』，再到世界盃擔任『主任裁判』，慢慢開始可以掌控比賽的節奏。」而這一次到東京奧運執法，他也透露是非常難忘的經驗，「受到疫情影響，除了要篩檢之外，自己本身的壓力也很大，如果感染的話，就不能執法，也會影響到其他人。」
身為「愛國裁判」的他，最緊張的就是看到台灣體操選手出場，在場邊加油打氣的時候，童俊傑說：「智凱鞍馬決賽前一天晚上，我怎麼樣都睡不好，因為當過選手，知道他們壓力很大，尤其是還要到訓練館訓練，又不能確診。之前都會有觀眾在場，這次沒有觀眾，比賽現場非常安靜，壓力更大。」賽後他說，自己參與到「體操的黃金時代」，非常感動與榮幸。
童俊傑表示，之所以稱自己為「愛國裁判」，並非代表會給予自己國家選手較高的分數，而是在於幫助國內選手在國際賽取得優勢。他會先與各國裁判交流，並在賽前給予選手和教練關於動作及整套編排上的建議，比賽當下也會協助資訊傳遞、處理突發狀況，童俊傑認為，其實有非常多細節都是身為裁判的他可以幫助選手的。
雖然疫情嚴峻，加上需要來回隔離非常多天，但童俊傑還是認為此次經驗「非常值得」，「還是會小抱怨，但是有補助已經很不錯了，能夠去奧運會是一種榮耀，也是我非常想做的事情，夢寐以求、這輩子難得的機會，之前擔任選手沒有參加過什麼國際賽事，一直覺得自己很熱愛的事物好像有一個缺口沒有填滿，雖然是以不同身份，但這一次終於完成了。」
談到未來規劃，童俊傑希望可以往一級裁判邁進，繼續每 4 年考國際裁判，至於體操俱樂部，他也希望能夠透過公司的名義，補助更多選手的餐費。同時他也想透過學術研究，讓大家知道體操不單純只是會讓身體能力變好，也對大腦有正向的幫助。
世界銀牌楊素冠，走出自己的舉重路
曾是世界錦標賽 52 公斤級女子舉重銀牌的楊素冠，本屆已經是第 5 次赴奧運執法，除了擔任舉重裁判之外，她同時也是本次中華舉重隊高展宏和陳柏任的指導教練。經驗豐富的她，其實本來是練短跑田徑的，大學畢業之後，國內開始培養女子舉重選手，她才在教練的推薦下加入女子舉重隊。
楊素冠大學畢業後，先是在國小擔任代課老師，後來因為爆發力和身體素質都不錯，就在田徑教練的邀約下開始訓練舉重。楊素冠透露，「當時想說試試看，可不可以找到另一片天，每天都瞞著爸爸媽媽，偷偷去練習。」在訓練的 3、4 年間，她參加過 4 次世界錦標賽，打破當時抓舉的世界紀錄，並拿下銀牌。
後來，楊素冠從舉重選手退役，開始在學校擔任舉重教練，同時也在國內的比賽擔任裁判，1995 年，她前進亞洲錦標賽和世界錦標賽，第一次擔任國際裁判。由於表現不錯，漸漸透過考試和協會推薦，從國際裁判二級升到一級，楊素冠表示，「我非常熱愛這一份工作，可以認識很多很多的裁判，累積非常多經驗。」
舉重一級裁判名額不多，每一年都會由各個協會推薦人選，再經過國際總會的技術人員篩選，目前全世界只有 30 幾位，而唯有一級裁判，才能在奧運、世界錦標賽執法。楊素冠認為，擔任裁判最重要的就是熟悉規則，因為當選手一做完動作，裁判就需要不受別人影響，根據所看、所聽，立即做出正確的判決。
從田徑轉戰舉重；從選手走向教練、裁判，楊素冠坦言：「雖然當選手時曾打破過紀錄，但是那時沒有好的教練幫忙，幾乎都是自己摸索，許多技術、細節都還是很不足。一開始轉任教練時也是充滿挫折感，要加強的地方很多，因此當了教練 8 年後，我就去北京攻讀碩士，希望可以提升自己在舉重方面的專業和能力。」
在北京待了 6 年後，楊素冠回國正巧碰上長榮大學要組舉重隊，因緣際會接下教練一職，本次出戰奧運的舉重好手高展宏和陳柏任，也都是她的得意門生。談到教練身份，楊素冠說自己和學生相處，都像朋友和家人一樣，讓他們可以用放鬆的心情做訓練，但還是會有規矩，每天訓練之外，也都會教他們一些做人處事的道理，「我常常和學生說，不要瞧不起平常的訓練，這些過程都能培養自己堅毅的品格。大學生的訓練和國高中生不同，他們會比較有自己的想法，教練需要和他們溝通，了解他們的想法和困難。」
這次東京奧運，是楊素冠第 5 次赴奧運執法，她表示：「今年因為疫情、沒有觀眾，比較沒有奧運會的感覺，但這次奧運能夠順利結束，也要給日本政府肯定，完成這一項不可能的任務，不然很多人的奧運夢想就沒有了。」除了去看子弟兵比賽，楊素冠也特別在舉重女神郭婞淳出賽時到場為她加油，見證她奪金的那一刻，兩位跨世代台灣優秀的舉重選手也合影留念，留下珍貴的一刻。
雖然裁判沒有薪水，但這 20 幾年來的經歷對楊素冠來說，是莫大的榮譽，她非常榮幸能夠代表國家，也看到了很多國外的風景。目前是中華舉重協會副理事長的楊素冠，將繼續在長榮大學任教到退休，同時也將帶著自己豐富的裁判經驗，傳承給更多人，培育更多台灣的舉重國際裁判，讓世界看見台灣。
張聰榮近 30 年的裁判哲學
中華角力協會理事長張聰榮，今年是第 4 次站上奧運殿堂執法，原先在國立臺灣體育運動大學教書 35 年的他，1993 年考上國際裁判，每年都會參加考試和講習，持續學習進修。張聰榮謙虛地說：「能當上理事長都是台灣的角力人厚愛，把我推上去的。」
擔任個人單項比賽的裁判，判決會直接影響選手的勝負，因此至關重要，對此，張聰榮表示：「裁判要有專業素養，對整個規則了解，執法一定要公平公正。期間一定都會有壓力，像是別的國家比賽的時候，那個國家的裁判會來跟你特別請託、打交道，自己要克服那個心境和壓力，對得起這個身份、責任，才能稱得上是好裁判。」
在擔任裁判的 20 幾年間，張聰榮透露當然也是有挫折，畢竟擔任裁判，沒有辦法滿足每一個人，輸的那一方選手會怪你，該國家的觀眾也可能會向你叫囂，甚至丟水瓶，面對這樣的狀況，他表示：「要握好心中的那一把尺，看看自己做的有沒有違背職責，比賽各國都在轉播，如果有任何不當動作或是判決，裁判早就會被除名。」
長期奔走各國執法，加上需要長期準備考試，張聰榮坦言，「其實光環多半在教練和選手，自己一個人去各個國家挺孤獨的，國家也沒有特別關注你，但是能夠考上國際裁判就是一種榮譽和肯定，能站上那個舞台，就代表戰勝了很多人，漸漸就不會在意這些挫折和困難了。」
要當上奧運的角力裁判，需要一步一步過關斬將，從一開始的亞洲特級裁判篩選，再到世界錦標賽、亞洲資格賽、世界資格賽，總共要通過 4、5 次才可以擔任，同時也要有一定的外語能力。張聰榮認為，裁判就是代表一個國家，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打公關機會，有裁判在比賽裡面，也比較清楚哪些規則有修改，更能提振國內的體育成績。
本屆東京奧運，張聰榮說像是用「命」去參與，入境的時候，他就碰到兩個裁判確診，當下直接被隔離，每天早晚有裁判會議，裁判們一起進出、喝咖啡，卻陸續傳出有人確診，張聰榮笑說，「每個人都是用生命來參與的，選手也好、教練也好，從進到出，都有一種生命奇遇記之感，這是跟往年奧運最不一樣的地方。」
但在疫情肆虐下，仍然能參與體育盛事，張聰榮也很感謝日本，「日本的那種堅持，很敬佩，給自己上了一課，也讓我有機會再站上大舞台，心中十分感恩。」每天早上過磅，接著開會、到會場，執法完回飯店，之後就不能進出，這樣的生活經歷，也讓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面對體育風氣，張聰榮表示：「體育就是『身體的教育』，我時常跟我的學生說，做人比拿到獎牌更重要，得獎當然值得高興，但也不要扭曲了體育運動的核心。」他也強調，「從 2004 年至今，差不多每一屆都是大約 10 位台灣裁判赴奧運執法，但長期以來裁判這個職務不太被重視，我認為可以更貼心和細心，期待下一次奧、亞運，每一位參與者都能獲得最好的尊重和鼓勵。」
最後，談到未來規劃，張聰榮表示將繼續傳承經驗、分享給更多後輩，「舞台總會新人換舊人，裁判、教練、選手都是，如果不是技術人員，裁判通常 60 歲就要退休了，因此我的目標就是好好栽培年輕人，承先啟後，為台灣的體育盡一份心。」
經過這次不一樣的東京奧運，也讓更多人認識到辛苦的裁判老師們，他們除了擁有豐富的經驗，也努力將自己所學、所知，傳遞給越來越多的後輩們。
感謝台灣每一位辛苦的奧運參與人員，期許未來國內體壇風氣能越來越好，同時也讓世界看見台灣！
《關於作者》
葉玉娜
22 歲，一個在行銷、新聞界打滾的中文系女生。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