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20 年)8 月 30 日,捷克參議長韋德齊(Miloš Vystrčil)率領 89 人的訪問團來台 6 日;斯洛伐克原本於今年(2021 年)5 月將由經濟部次長佳雷克(Karol Galek)率團訪台,因台灣疫情而延後至 9 月;立陶宛與台灣共同宣布今秋互設代表處,台灣將以「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為名掛牌(註)。
今年 5 月台灣疫情大爆發,立陶宛、斯洛伐克與捷克不約而同捐助台灣疫苗(分別為 2 萬劑、1 萬劑、3 萬劑)。中東歐大概有 17 個國家,波羅的海 3 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維謝葛拉德 4 國(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其他為巴爾幹半島國家,台灣目前僅在維謝葛拉德 4 國及拉脫維亞設立代表處,假如再加上立陶宛,則一共有 6 個外館。

中東歐對於台灣來說很陌生,他們的國情較複雜,我們對有刻板印象的歐洲火藥庫「巴爾幹半島」的了解尤其不多。不過,我想就近討論對台灣友好的這 3 個中東歐國家(捷克、斯洛伐克與立陶宛),先提出一些我的初步觀察,他們為何在此刻要深化對台灣的關係?
一、台灣的中東歐朋友:大多是中間偏右政黨
首先是國內政黨政治及意識形態因素。立陶宛與斯洛伐克都是去年(2020 年)進行國會大選,結果都是中間偏右政黨勝選並組閣;去年捷克率團訪台的韋德齊是「公民民主黨」,是中間偏右政黨。
立陶宛總理希莫尼特(Ingrida Simonyte)本人是無黨籍,但她主要是獲得中間偏右的「祖國聯盟」支持;目前斯洛伐克總理黑格爾(Eduard Heger)所屬政黨「普通人與獨立人格黨」,是中間偏右的保守主義政黨。政黨意識形態會左右他們的政治選擇,台灣的中東歐朋友大多是中間偏右的政黨。
那麼中東歐中間偏右的執政黨一定都支持台灣?那也不一定。匈牙利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an)是「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匈牙利公民聯盟」的領導人,該政黨長期執政,右翼民粹主義為其意識形態,歐爾班大概是歐洲國家最親中的國家領導人之一。
捷克總統澤曼(Milos Zeman)以前擔任過社會民主黨主席與捷克總理,他也是親中的主要人物;捷克總理巴比斯(Andrej Babis)曾是共產黨員,他的財富全國第二,他的右翼政黨「是的 2011」比較走親中路線。澤曼與巴比斯的意識形態不同,不過大致都是親中派,但兩人的政治利益時有衝突。親中的政黨大致不會對台灣太友善,其中有左翼,也有右翼,不過對台灣友好的政黨大致都是中間偏右比較多。
二、嶄新政治氣象:年輕世代的從政者
其次是新世代從政者對國際地緣歷史的不同解讀。越來越多的年輕世代有意從政,他們沒有深刻共產時期的歷史記憶,對國際局勢與全球化下的新自由主義的認知,不同於冷戰時期或後共產時期需要國際結盟的那些政治人物的思維。
中東歐國家每次國會大選,幾乎都會有新興政黨參選,這些嶄新的政黨或經過再結盟的改造政黨,越來越會利用「民主」選舉的形式爭取到參政機會,尤其利用網路新科技吸收年輕選民的關注與投入,因此在中東歐,不管左派或右派政黨,都能輕而易舉地結合民粹來做政黨行銷;因為與民粹的結合,從而逐漸將政黨意識形態的神聖性轉為世俗性,結果中東歐有越來越多的國家想要做自己。他們不需要有老大哥的保護與指導,他們想要自己選朋友,他們選擇台灣,不過未必要放棄中國,他們會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做為底線。
立陶宛執政聯盟裡的「自由運動」與「自由聯盟」兩個政黨,分別成立於 2003 年及 2006 年;斯洛伐克執政聯盟裡的最大政黨──「普通人與獨立人格黨」成立於 2011 年,另外 3 個政黨分別是「我們是家庭」成立於 2015 年、「自由與團結」成立於 2009 年、「為了人民」成立於2019年。
捷克布拉格市長賀吉普所屬的政黨「海盜黨」成立於 2009 年,為了今年(2021 年) 10 月的大選,「海盜黨」與「市長與獨立人士」黨結盟組成一個新政黨「海盜和市長」黨,他們公布的政策白皮書裡公然挺台,目前大選民調是居於領先狀態。不僅政黨很新,許多從政人士也都很年輕,賀吉普 37 歲被選為布拉格市長,現年 40 歲。換言之,1989 年中東歐民主化的時候,他才8歲。

這些新興政治人物對自由民主的體認不是來自歷史記憶中的地緣政治壓迫,而是全球化下日常生活中的實踐經驗,就像賀吉普來過台灣做交換生,他喜愛台灣是因為他在台灣的生活經驗。
由此可見,一個中東歐政治的嶄新現象,就是新興政黨與新世代政治人物的政治思維明顯地更不受傳統政黨政治的羈絆,他們的競選語言會被年輕人接受,一個蛻變的中東歐政治版圖已然浮現。
三、又愛又恨的關係:中國成中東歐大選關鍵
最後,中國與中東歐關係勢必會面臨再調整。伴隨著中國崛起,有不少中東歐人民開始學習中文,希望能與中國做生意。2013 年之前,中國與歐洲的往來主要是著重在歐洲大國和歐盟的雙邊關係,2013 年習近平的「一帶一路」把中東歐納進了歐洲路徑圖,中東歐國家成為中國前進歐洲的重要跳板與節點。
於是,習近平於 2016 年 3 月與 6 月分別訪問了捷克與波蘭。其實,中國與中東歐的「16 + 1合作」機制(2012年)更早於「一帶一路」的國際戰略,這說明了中國對中東歐戰略思維的轉變。立陶宛今年(2021 年) 5 月退出「17 + 1合作」(2019 年又增加了希臘),其外交部長說與中國之間的合作「幾乎沒有帶來任何好處」,中國把立陶宛退出當成個案處理,後續是否產生骨牌效應,中國有信心說不會。
中東歐國家雖然大部分都是小國,但是要中國面對 17 個都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需求與期待,中國想要把「17 + 1合作」導向成共贏的局面,但是實際運作下來,「17 + 1合作」的問題是不少──主要是貿易逆差、FDI(外國直接投資)不如預期及投資項目敏感等。
另外,歐盟與美國目前與中國的衝突,刻意把新疆及香港議題帶進雙方的對抗中,讓中國的形象頗為受損,這可能傷及親中政黨的選票。我們要觀察的是中東歐幾乎年年都有國家要大選,「中國」可能成為影響大選輸贏的變數,這也是當前中東歐選情裡始料未及的變化。
今年 10 月捷克的大選,目前居民調上風的「海盜與市長黨」對中國採取較批判的態度,但又公開力挺台灣。2019 年匈牙利的地方選舉結果,反對黨取得多方勝利,今年 6 月因為復旦大學匈牙利分校的校地案導致街頭示威遊行,中國因素可能會成為左右明年匈牙利大選的關鍵。
四、小結:台灣、中國、中東歐間的外交布局
中國過去 10 年來在中東歐的投入相當用心,中東歐國家不會貿然與中國斷交,甚至激怒中國,但是中國可能忽略了中東歐這些「小國」們想要做自己的決心。中國外交習慣透過菁英外交的往來,尤其是與「傳統」友誼的老牌政黨交往,因此,當這些小國們「造反」起來的時候,中國可能會發現懲罰的工具並不多。
台灣從 1990 年代前進中東歐至今,大致落實了民間友誼的深化,台灣沒必要在這裡玩零和及金錢遊戲,因為不可能要求中東歐國家不要與中國往來;但正當中國與中東歐的衝突不斷出現之際,台灣也不要見獵心喜,因為中東歐國家的政黨政治運作可以喜歡你,也可以討厭你,要避免成為人家民粹下的工具。

中東歐值得我們多去了解與認識,我們也可以讓中東歐認識更多台灣的美好,目前台灣與中東歐有更多交流是正確的,然而中東歐與台灣的交流必須是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而非是中國的替代選項。
註:中國於 8 月 10 日宣布召回駐歐盟成員國立陶宛大使,並要求立陶宛政府也召回駐華大使,以示反對台灣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以「台灣」名義設立代表處。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周盼儀